夜渐深了。
沈谷沐和沈可菱沿着回廊,慢慢往“琴栖阁”方向走。
廊下灯笼的光晕一圈一圈,将她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沈可菱三姐,二姐她……真的那么不想嫁人吗?
沈可菱小声问,暖棕色的眸子里映着跳动的烛火。
沈谷沐裘嬷嬷是那样说的。
沈谷沐的声音轻轻的。
浅灰蓝的卷发在微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
沈可菱可是左丘侯爷……
沈可菱还想说什么。
话却忽然停住了。
琴栖阁就在前面不远。
平日里,这个时候,或许能听到隐约的琴音。
或叮咚如泉,或清冷如冰。
但今夜,没有琴声。
只有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哭泣声。

两人脚步一顿,对视一眼。
那哭声是从阁楼里传出来的。
闷闷的。
像是被人极力捂着嘴,却仍从指缝里漏出来。
听得人心头发紧。
中间还夹杂着细碎的劝慰声。
是裘嬷嬷,还有几个年轻些的丫鬟声音。
裘嬷嬷(隐约)……小姐,您别哭了,仔细伤了眼睛……
芙棠(隐约)天大的事,总有办法的,您先喝口参汤……
铃兰(隐约)哭久了,身子受不住的……
劝解声低柔焦急。
却似乎没什么作用。
那哭声只是更咽,更涩了。
沈谷沐微微蹙眉。
正要上前叩门。
阁楼的门却“吱呀”一声,被人从里面轻轻拉开了。
一个穿着浅灰中式短衫的丫鬟探出身来。
蓬松的灰蓝卷发间系着棕灰双色的蝴蝶结。

她黑亮的眼眸低垂着,脸颊上还带着未散的忧色与薄红。
正是沈松纷的贴身丫鬟铃兰。
铃兰一眼瞧见廊下站着的两人。
先是一愣,随即慌忙敛衽行礼。
声音细细的:
铃兰三小姐,四小姐。
铃兰这么晚了,您二位怎么过来了?
沈谷沐上前一步,虚扶了一下。
声音放得极轻:
沈谷沐不必多礼。
沈谷沐我们路过,听见里头似有动静,放心不下,过来看看。
沈谷沐二姐她……?
铃兰回头望了一眼紧闭的内室门。
眼圈也跟着红了红,压低声音:
铃兰小姐她……心里难受。
铃兰从宴席前回来就一直哭,晚膳也没用几口。
铃兰谁劝都不听。
铃兰裘嬷嬷和芙棠姐姐在里面陪着。
铃兰奴婢是出来想打点热水,给小姐敷敷眼睛。
沈可菱忍不住凑近些。
暖橙色的双马尾随着动作轻晃:
沈可菱二姐到底为什么这么伤心呀?
沈可菱左丘侯爷不是挺好的吗?
沈可菱多少姑娘家想嫁还嫁不成呢!
铃兰摇摇头。
黑亮的眸子里满是迷茫:
铃兰奴婢……奴婢也不知道。
铃兰老爷定了婚事,小姐接了帖子,回来就成了这样。
铃兰问她,她什么也不说,只是掉眼泪。
沈谷沐沉吟片刻。
目光掠过铃兰担忧的脸,轻声问:
沈谷沐铃兰,你平日跟在二姐身边最久。
沈谷沐你可曾察觉……二姐心中是否早已有了属意之人?
铃兰啊?
铃兰惊讶地睁大了眼。
随即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铃兰没有没有!绝对没有!
铃兰小姐性子清静,除了去庙里上香,或是偶尔去几位手帕交府上小坐,极少出门。
铃兰见的也都是各府女眷,哪里……哪里有机会遇上什么外男呢?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
铃兰小姐的琴书笔墨,就是她最大的寄托了。
铃兰奴婢从未见她私藏过什么男子的诗文书信。
铃兰也从未听她提起过什么特别的人。
这就奇怪了。
沈可菱挠了挠头,一脸不解:
沈可菱那二姐到底为什么不乐意嘛?
铃兰也是愁眉苦脸。
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铃兰奴婢们也是百思不得其解。
铃兰劝了这许久,嘴皮子都快磨破了,小姐就是不开口。
铃兰再这么哭下去,身子怎么受得了……
阁楼里又传来一声极力压抑的抽泣。
听得人心里发酸。
沈谷沐静默了片刻,忽然问:
沈谷沐铃兰,二姐平日与谁最谈得来?
沈谷沐除了府里人,可还有能说上体己话的?
铃兰眼睛一亮,像是抓住了什么:
铃兰有的有的!长孙府的汀兰小姐!
铃兰她与我家小姐自幼相识,情同姐妹。
铃兰两人常常书信往来,或是互相拜访,一聊就是大半日。
铃兰有时候小姐有些心事,我们问不出来。
铃兰但长孙小姐来了,她们关起门来说话,小姐的神色便能松快不少。
她说着,脸上又显出些歉意:
铃兰只是……眼下小姐这般模样,奴婢实在不敢离身。
铃兰不然定当去长孙府上问一问,或许汀兰小姐知道些什么。
铃兰都怪奴婢没用……
沈谷沐轻轻摇头,温声道:
沈谷沐这不怪你。
沈谷沐你留在二姐身边照应,才是正理。
她思忖了一下。
抬眼望向沉沉的夜色:
沈谷沐明日,我寻个由头,去长孙府上拜会一下汀兰姐姐吧。
铃兰闻言,脸上顿时露出感激的神色。
深深福了下去:
铃兰那……那真是有劳三小姐了!
铃兰若真能知道小姐的心结,解开便好。
铃兰奴婢……奴婢代小姐先谢过三小姐!
沈谷沐快起来。
沈谷沐扶住她。
沈谷沐姐妹之间,谈什么谢。
沈谷沐夜深了,你快去打热水吧,好生照顾二姐。
铃兰连连点头。
又向内室方向担忧地望了一眼。
才匆匆往小厨房方向去了。
沈谷沐和沈可菱站在廊下。
听着阁楼里隐约的哭声与劝慰声。
一时都没有说话。
夜风吹过,带来些许凉意。
沈可菱三姐。
沈可菱小声说。
沈可菱二姐哭得好伤心啊……
沈可菱比大姐摔东西那次,听起来还难过。
沈谷沐轻轻“嗯”了一声。
伸手揽住妹妹的肩膀。
沈谷沐走吧,让二姐静一静。
沈谷沐明日,我们去问问汀兰姐姐。
姐妹俩转身,慢慢离开琴栖阁。
身后的哭声,被夜色和回廊渐渐隔开。
却仿佛还萦绕在耳边,沉甸甸的。
沈可菱走了几步,又回头望了望那灯火通明却充满哀伤的阁楼。
暖棕色的眸子里满是困惑与同情。
沈可菱(喃喃自语)嫁人……真的那么可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