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可菱闷闷地扒拉着碗里的饭粒。
暖棕色的眼睛偷偷往对面瞄。
这一瞄,就看见了沈画漪桌上那个天青釉细颈瓶。
瓶子里,插着三四支桃花。
粉白的花瓣,嫩黄的花蕊。
枝条斜斜逸出,在灯火下娇嫩得很。

沈可菱心里“咦”了一声。
沈可菱(这桃花……看着怎么这么眼熟?)
她眨眨眼,仔细瞧了瞧。
沈可菱(啊!是池东头那株晚桃!)
沈可菱(怪不得方才我和三姐去看时,枝头上稀稀拉拉的。)
沈可菱(原来好的都被摘到这儿来了!)
她撇了撇嘴,有点不高兴,又不敢说什么。
只能小声嘀咕给自己听:
沈可菱开得好好的在枝头,偏要折下来……
沈可菱插在屋里,两天不就蔫了?
沈可菱真不会惜福……
正嘀咕着。
忽听爹爹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次是对着她:
沈闻南菱儿啊。
沈可菱一个激灵,抬起头,嘴里还含着半口饭:
沈可菱唔?
沈闻南脸上带着笑。
蓝绿色的眼睛看着她,语气像是闲聊:
沈闻南方才说你三姐,倒忘了问你。
沈闻南翻过年,你也十七了吧?
沈可菱心里“咯噔”一下。
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赶紧把饭咽下去。
步都韪十七?好年纪!
步都韪在一旁朗声笑道。
步都韪我像浮然这般大时,已经成亲一年了!
俟容沈四姑娘生得娇俏可人,性子又活泼。
俟容夫人也含笑看过来,目光温和。
俟容想必提亲的媒人都要踏破门槛了吧?
沈画漪正用银簪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瓶里的桃花。
闻言,粉绿色的眸子斜睨过来。
嘴角一扯,对身旁的初霏低语。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临近的人听见:
沈画漪门槛?
沈画漪就她那傻乎乎的样子,能有什么好人家看得上?
沈画漪不过是爹爹拿出去充数罢了。
初霏立刻附和。
声音细细的,带着讨好的笑:
初霏大小姐说的是。
初霏四小姐天真烂漫是天真,可也太过了些,不懂人情世故。
初霏将来到了婆家,怕是要闹笑话呢。
沈可菱听得清清楚楚。
脸颊一下子涨红了,又气又窘。
暖棕色的眼睛瞪得圆圆的,看向沈画漪。
沈闻南皱了皱眉,看了沈画漪一眼,带着警告的意味。
但碍于客人在场,不好呵斥。
只得转向小女儿,语气尽量放轻松:
沈闻南你大姐说笑呢。
沈闻南菱儿年纪虽小,但也该慢慢留心起来了。
沈闻南你可有……喜欢什么样的人家?
沈闻南或是,喜欢什么样的儿郎?
沈可菱头皮发麻。
握着筷子的手都出汗了。
她看看父亲期待的脸。
又看看步都夫妇含笑的目光。
再看看沈画漪那毫不掩饰的讥诮眼神。
只觉得这饭是一口也吃不下去了。
沈可菱爹……我、我还小呢……
她声音细得像蚊子。
沈闻南不小了。
沈闻南摇头,耐着性子。
沈闻南你三姐像你这般大时,已能帮着料理家中一些琐事了。
沈闻南女儿家,总要学着为自己将来打算。
步都韪沈世兄说得是。
步都韪点点头,接口道。
步都韪早做打算,方能挑到合心意的。
步都韪依我看,四姑娘这般性子,倒适合找个家风开明、人口简单些的,免得受了拘束。
俟容或是找个年纪稍长几岁,懂得体贴包容的郎君,也好。
俟容也柔声道。
你一言,我一语。
俨然已经讨论起她的婚事来了。
沈可菱只觉得那些话像无数只小虫子。
钻进她耳朵里,爬得她心烦意乱。
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逃!
就在沈闻南又准备开口问她是否喜欢读书人还是习武之人时。
沈可菱猛地捂住肚子。
脸上挤出痛苦的表情:
沈可菱哎呦!
众人都一愣。
沈可菱爹……我、我肚子疼!
沈可菱皱着小脸,声音带着哭腔。
沈可菱疼得厉害!许是……许是刚才吃了凉的!
沈可菱我要去更衣!立刻!马上!
说完,她不等父亲反应。
“腾”地站起来,也顾不上行礼。
捂着肚子,转身就往外跑。
暖橙色的双马尾在身后一晃一晃。
转眼就没了影儿。
席间又是一静。
沈画漪“嗤”地一声笑了出来。
用帕子掩着嘴,对初霏道:
沈画漪瞧见没?
沈画漪一说嫁人,不是头晕就是肚子疼。
沈画漪一个两个的,都没出息。
沈闻南脸上有些挂不住。
又是尴尬又是无奈。
只得对步都韪夫妇苦笑:
沈闻南这孩子……被宠坏了,失礼了,失礼了。
步都韪小姑娘家,害羞嘛!正常!
步都韪倒是哈哈大笑,浑不在意。
步都韪我当年一听我娘提起相看姑娘,也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步都韪哈哈哈哈!
俟容夫人也笑着摇摇头。
只是眼神里多了几分若有所思。
沈画漪则重新拿起银簪。
慢条斯理地拨弄着那几支桃花。
粉绿色的眸子里尽是嘲讽。
低声自语:
沈画漪逃吧,看你们能逃到几时。
沈画漪迟早都得像这桃花一样,让人折了,插到别人家的瓶子里去。
沈可菱一路小跑。
直到远离了前厅的灯火与人声。
才停下脚步,靠在冰冷的廊柱上,大口喘气。

夜风吹过来,凉丝丝的。
让她脸上的热意消退了些。
沈可菱吓死我了……
她拍着胸口,心有余悸。
沈可菱再说下去,爹怕是要当场给我定下哪家公子了!
她定了定神,想起三姐。
便又提起裙子,往后院沈谷沐住的“晚疏院”走去。

走到半路,就在一处月亮门边。
看见了那道熟悉的浅灰蓝色身影。
沈谷沐并未回房。
只是静静地立在门边。
望着庭院里朦胧的夜色。
不知在想什么。
沈可菱三姐!
沈可菱跑过去,一把抓住她的袖子。
像是找到了同盟。
沈可菱你也是逃出来的对不对?
沈可菱爹他们太可怕了!
沈可菱说着说着就要给我定亲!
沈谷沐转过头。
脸上没什么意外。
深黑的眸子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沉静。
她看着妹妹惊魂未定的样子。
轻轻拍了拍她的手:
沈谷沐慢慢说。
沈谷沐爹又提你婚事了?
沈可菱可不是嘛!
沈可菱竹筒倒豆子般说起来。
沈可菱先是你,然后就是我!
沈可菱步都世伯和夫人也跟着说,说什么该找什么样的人家……
沈可菱还有大姐!
她说到这儿,气鼓鼓的。
沈可菱她就在那儿说风凉话,说我傻,没人要!
沈可菱气死我了!
沈谷沐静静听着。
等她说完,才轻声开口。
语气平和,听不出什么情绪:
沈谷沐大姐的话,你不必往心里去。
沈谷沐至于爹……他是一家之主,为儿女操心婚事,是常理。
沈可菱可是我不想嫁!
沈可菱急道。
暖棕色的眼睛里满是抗拒。
沈可菱我就想留在家里,陪着爹,陪着姐姐们!
沈可菱嫁人有什么好?
沈可菱要去一个陌生的地方,见陌生的人,守陌生的规矩……
沈可菱想想都难受!
沈谷沐沉默了一下。
目光投向庭院中那丛在夜风里摇曳的竹影。
声音轻轻的:
沈谷沐菱儿,女子及笄之后,谈婚论嫁,是世情如此,礼法如此。
沈谷沐非你我能轻易改变。
沈可菱那你呢?
沈可菱脱口而出。
眼睛紧紧盯着姐姐。
沈可菱三姐你也不想嫁,不是吗?
沈可菱不然你刚才为什么要走?
沈谷沐收回目光,看向妹妹。
月色在她脸上镀了一层柔和的银辉。
那抹惯常的浅笑依然挂在唇角,却似乎淡了些。
沈谷沐我离席,并非全为拒婚。
她缓缓道。
声音依旧温婉,却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
沈谷沐只是有些事,需得自己想清楚。
沈谷沐况且,步都公子……他并未明言,父亲也只是试探。
沈可菱那要是他明言了呢?爹要是真定了呢?
沈可菱追问。
沈谷沐没有立刻回答。
夜风吹动她浅灰蓝的卷发。
发梢那几点浅粉花屑轻轻颤动。
半晌,她才道:
沈谷沐我刚才对你说那番话,菱儿,并非在劝你,更非认命。
她顿了顿。
一字一句,清晰而平静:
沈谷沐我只是在告诉你一个事实。
沈谷沐一个你、我,或许天下许多女子,都不得不面对的事实。
沈谷沐至于如何在这事实之中,寻得一丝喘息之机,走出一条未必顺畅、但属于己心的路……
她的话没有说完。
只是极轻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融进夜风里,几乎听不见。
沈可菱愣愣地看着姐姐。
似懂非懂。
她觉得三姐的话比爹爹那些催婚的话更难懂。
但又好像……藏着些什么。
沈可菱那……我们该怎么办?
她小声问。
沈谷沐拉起她的手,指尖微凉:
沈谷沐先回去歇息吧。
沈谷沐今日也累了。
沈谷沐有些事,急不来,也躲不掉。
沈谷沐一步步看,一步步走便是。
姐妹俩手拉着手,慢慢走在回廊下。
远处,前厅的喧闹声似乎渐渐低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