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薛溯予特意提早了二十分钟到教室。
令她意外的是,林承昭的座位已经有人了。他正戴着耳机,左手撑着下巴,右手在一本草稿纸上飞速演算着什么。
薛溯予深吸一口气,走过去,轻轻敲了敲他的桌面。
林承昭抬起头,摘下一边耳机,眉头微挑,眼神里带着询问。
“这道题,”薛溯予把准备好的练习册翻开,指着用荧光笔标出的那道题,“老师讲的时候我没完全听懂,你昨天说……”
“坐。”林承昭言简意赅,从旁边拖了把空椅子过来。
他的讲解方式很特别——不照搬语法书,而是用理科生的逻辑拆解句子结构,像解数学题一样分析成分关系。
不到五分钟,薛溯予就豁然开朗。
“原来是这样……”她喃喃道,抬头时发现林承昭正看着她,立刻补充,“谢谢!”
“试试这个。”他又在纸上写了一个更复杂的句子。
薛溯予仔细思考,谨慎地给出了答案。
“对。”他点头,笔尖在那个正确的选项上打了个勾。“你技术不错,可以买点资料做做中档题。”
“好。”薛溯予应下,犹豫片刻,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小笔记本,“我还有一个问题。”
林承昭接过本子扫了一眼,然后抬头看向薛溯予,在等着她说话。
“我的数学一直不好,我笔记做了,错题也做了,可就是找不到原因,一次还比一次差。”薛溯予盯着那本笔记本,若有所思的问道。
林承昭往后翻了几页,一针见血地指出:“花哨。”
“啊?”
“数学最重要的是理解,而不是说,笔的颜色越多越好,”他指着一道题“比如说这题,有些步骤完全可以省略,你知道怎么写的,你写上去就是浪费时间。”
薛溯予有点懂了,随后说:“简单错的题目,就是要标记错因,不用像其它不会的题目,一字不落的抄上去?”
林承昭点了点头,目光还是没从那边笔记上移走,“有些题目,你甚至不用把题目抄上去。”
“关键步骤在旁边的要点提示上记住就行。”
薛溯予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听着他说下去。
“总而言之,越精简越好,剩下的留给脑子。”
“懂了吗?”
“懂了!”这次是真的明白了,薛溯予眼睛亮起来,“原来你是这么学的,我以前从来都没有尝试过。”
“本来就不难。”林承昭把本子推回去,语气依然平淡,但眉宇间那丝惯常的疏离感似乎淡了些,“中午吃完饭来找我,我给你划这学期的数学重点。”
“会不会太麻烦你?”薛溯予有些不好意思。
“等价交换。”他重新戴上耳机,目光回到自己的草稿纸上,“你的英语笔记,放学借我。”
原来他说的“等价交换”是这个意思。
薛溯予心里松了口气,同时又升起一种奇异的踏实感——至少,这不是单方面的施舍或同情,而是公平的“交易”。
“嗯!”她用力点头,“那我不打扰你了。”
回到座位时,周小雨正啃着包子,眼神在她和林承昭之间转了转,压低声音:“你们俩……真没什么?”
“真的没有,”薛溯予无奈,“就是同学互助。”
“互助?”周小雨挑眉,“林承昭?那个独行侠会主动帮人?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薛溯予不知道怎么解释,只好笑笑,翻开英语书开始早读。但她的余光,还是不由自主地飘向最后一排那个靠窗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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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薛溯予吃完饭回到教室时,林承昭已经在了。
他面前摊着两本厚厚的笔记本——一本数学,一本物理。
“坐。”他还是那个字。
这次薛溯予自然了许多,在他旁边坐下。林承昭把数学笔记本推到她面前:“蓝色标签是必考题型,红色是难题但出现频率高,绿色是知道思路就行。先看蓝色部分,把例题吃透。”
“你不是说,记自己不会的就行了吗,怎么例题也……”
“这是我昨天晚上刚记的,昨天老师提问你这些类型的问题,你不是没答出来吗?”
薛溯予翻开,被里面工整又极具条理的笔记震撼了。
他的错题本倒是没有什么红色的步骤,全是清一色的“秒杀技巧”和“出题陷阱”。
“这都是你整理的?”
“嗯。”林承昭头也不抬,正在看她早上借给他的英语笔记本,“你的笔记很细,但太散了。我晚上帮你整理成系统框架,或者是思维导图”
“谢谢……”薛溯予翻了几页,突然注意到笔记本扉页上用钢笔写着一行小字:“给需要的人。别弄丢。”
字迹和他的人一样,干净利落,带着点锐利的角度。
她心里一动,忍不住问:“你以前……经常这样帮同学吗?”
林承昭翻页的手指顿了顿。“不常。”他说,然后抬眼看了她一下,“你是第一个主动来找我问问题的。”
薛溯予愣住了。
“他们要么怕我,要么觉得我怪,”林承昭的语气听不出情绪,仿佛在说别人的事,“要么就是只想抄答案。”
“那你为什么愿意帮我?”薛溯予问完就后悔了——这问题太直接,甚至有些冒昧。
但林承昭没有回避。
他合上英语笔记本,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目光投向窗外。“因为你没逃。”他说,“昨天在巷子里,我让你跑,你没犹豫。但今天,你又回来了。”
薛溯予不太明白这两者之间的联系。
“大多数人,遇到那种事,要么吓破胆,要么避之不及。”
林承昭转回视线,落在她脸上,眼神很深,“你没躲我,还来道谢。挺有意思。”
这话让薛溯予耳根有些发热。她低下头,假装专心看笔记,心脏却不听话地加速跳动。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风吹着梧桐叶,发出的沙沙声。
“对了,”林承昭突然开口,打破这微妙的安静,“周六下午,你有空吗?”
“有、有啊。”薛溯予抬头。
“市图书馆,二楼。”他说,“如果你有问题要问,我每周六下午都在那儿。”
“你每个周六都去图书馆?”
“嗯,清净点。”林承昭说着,从书包侧袋掏出一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排列整齐的梨膏糖。
薛溯予犹豫了一下,拿了一颗。糖在嘴里化开,清凉微甜,带着淡淡的梨香和草药味。
“谢谢你的糖,”林承昭说,声音比平时柔和了一点点,“确实有用。”
薛溯予笑了,这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露出真正的笑容。
“那下次,我再给你带。”
林承昭看着她,几秒后,极轻地点了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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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一种默契在两人之间悄然建立。
每天早上,薛溯予会带着英语笔记去找林承昭;
中午,林承昭给她讲理科;
放学后,他们一起走那段二十分钟的“京师路”,有时讨论题目,有时只是沉默——但那种沉默并不尴尬,反而有种奇怪的舒适感。
薛溯予摆弄着一旁的树叶,林承昭有时候也会看着他,时不时的说一句:“有细菌,脏。”
可是却没有阻止。
薛溯予发现,林承昭其实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冷。
他会在讲题时注意到她的困惑,换种方式再讲一遍。
会在她连续答对难题时,嘴角微微上扬。
会在路过便利店时,顺手买两瓶水,一瓶递给她。
思绪飘远……
“林承昭,你妈妈……”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因为林承昭的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抱歉,我不该问。”薛溯予立刻说。
“没事。”林承昭继续往前走,但速度慢了些,“她去世了,癌症,三年前。”
“对不起……”
“不用道歉。”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只有薛溯予知道,他心里肯定很难受,“她走之前,希望我好好读书,考上好大学。”
所以他那么拼命地学理科,却放任英语不管?
薛溯予突然冒出这个念头,但好像有点牵强。
“那张照片……”她轻声说,“在你家茶几上那个,你和你妈妈……”
薛溯予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她有点恨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个。
林承昭沉默了很久。直到夕阳已经把天空染成酡红色。
“嗯,”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她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薛溯予停下脚步,看着他在暮色中显得有些单薄的侧影,心里涌起一股冲动。
“林承昭,”她说,“如果你愿意……以后,你可以把我当朋友。真正的朋友,不只是等价交换的那种。”
林承昭转过头,看着她。惊讶,犹豫,怀疑,还有一丝……渴望?
“朋友?”他重复这个词,像是在品味一个陌生的味道。
“对,”薛溯予用力点头,“一起学习,一起努力,一起考上好大学的那种朋友。”
林承昭移开视线,看向远处逐渐亮起的路灯。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好。”
“说话算数哦。”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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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下午,薛溯予如约来到市图书馆。
二楼理科区靠窗的位置,林承昭已经在了。
他面前摊着厚厚的竞赛书,手边放着一瓶水和那个熟悉的梨膏糖铁盒。
看到薛溯予,他抬了下手示意。
薛溯予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从书包里拿出英语语法书和整理好的笔记。“这是按你给我的框架重新整理的,你看看对不对。”
林承昭接过,认真翻看。他的眉头时而微蹙,时而舒展,最后点了点头:“很好。比我的预期好。”
薛溯予心里一甜,像得了奖赏。
“那,今天我们从哪里开始?”她问。
“先做一套题,”林承昭从包里抽出一张卷子,“我根据你的弱点出的,四十分钟,计时。”
薛溯予深吸一口气,拿出笔,开始答题。
图书馆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偶尔有管理员推着书车经过,车轮发出轻微的咕噜声。
薛溯予答完题,林承昭接过卷子批改。他的红笔在纸上移动,不时写下简短的批注。
“进步了,”最后他说,“比周一错了少了三道。”
“真的?”薛溯予凑过去看。
“但时态还是有问题,”林承昭指着其中一道题,“这里,大致思路你是懂的,但有些细节你还是没听到,我再讲一遍。”
他的讲解依然清晰高效
讲完后,薛溯予突然想起什么,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小保鲜盒。
“我妈做的曲奇,说谢谢你照顾我,”她有点不好意思地推过去,“你……尝尝吗?”
林承昭看着盒子里金黄色的饼干,眼神闪了闪。他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细细咀嚼。
“好吃吗?”薛溯予期待地问。
“嗯,”他点头,又拿起一块,“很香。”
看着他安静吃饼干的样子,薛溯予觉得他好像不一样了。
这一刻,他好像不是那个在巷子里持刀对峙混混的神秘少年,也不是教室里那个清高冷漠的学霸,只是个普通的、会喜欢吃甜食的十七岁男孩。
“林承昭,”她轻声说,“下周就要摸底考了。”
“紧张?”
“有点。”薛溯予坦白,“转学第一次大考,我怕跟不上。”
“你不会跟不上,”林承昭说得笃定,“按我的计划走,期中你能进前三十。”
“前三十?”薛溯予睁大眼睛,“我们班可是阳光班……”
“阳光班又怎样?”林承昭打断她,眼神里又出现了那种属于学霸的傲气,
“你脑子不笨,只是方法不对。有我在,前三十是保守估计。”
她笑了。
这话说得狂妄,但薛溯予莫名相信。也许是因为这几天亲眼见证了他的实力,也许是因为他话语里那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林承昭见薛溯予笑了,嘴角也不自觉的弯了弯,“怎么?不相信你的对手?”
“没有。”
“那……你的英语呢?”她问,“你说要考到90分以上的。”
林承昭从书包里抽出一个笔记本,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单词。“在背了,”他说,“每天五十个单词,十个语法点。你的笔记很有用。”
薛溯予接过本子,看到他在她整理的框架旁,用红笔添加了自己的理解和记忆技巧,条理清晰,重点突出。
“你学东西真的很快。”她忍不住感叹。
“习惯了,”林承昭淡淡地说,“不快不行。”
这话里似乎藏着什么,但薛溯予没有深究。她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已经很暗了。
“我该回家了,”她说,“你呢?”
“再坐会儿,”林承昭合上书,“有几道有意思的题目,还没看完”
“你先走吧,路上小心。”
薛溯予收拾好书包,站起来,犹豫了一下:“明天……你还来吗?”
“来啊。”林承昭抬头看她,“老时间。”
“那……明天见?”
“嗯。”
薛溯予背着书包走出图书馆。薛溯予没有回头看他。
当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又有一道声音:“马上天黑了,记得绕大路走。”
她只是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不知道是心有引力,还是心里压根就不敢。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她对他的情感已经在悄然改变。
这情感到底是什么样的?她自己也不知道。
夕阳的金色余晖洒在她身上,给他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
林承昭这道题,好难解。
而窗内的林承昭,在她转身离开后,停下了笔。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解锁,屏幕上是薛溯予昨天发给他的英语资料文件。
他的指尖在屏幕上停留片刻,最终点开了她的微信头像——一张在向日葵田里奔跑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