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 寅时
训练场的石板还凝结着夜露,富冈义勇的身影已立在晨雾中。这个男人总是准时得近乎刻板,仿佛生命就是由无数个五点构成的循环。
炭治郎提前一刻钟到达,仍看见富冈微微蹙眉。
“迟了。”富冈说。
“对不起!”炭治郎深深鞠躬。
“鬼不会给你道歉的时间。”富冈转身,抛来一柄木刀,“今日起,每日挥刀五千次。挥刀时,心中默数呼吸,每次呼吸挥出一刀,不得中断。”
炭治郎接住木刀,入手沉重。这不是普通的训练用刀,刀身灌了铅,至少三十斤。
“挥完再来找我。”富冈说完,闭目静立,竟真的不再看炭治郎一眼。
训练开始。
前一百刀还算轻松。炭治郎的肌肉经历过狭雾山的严苛训练,三十斤的重量尚可承受。但问题不在重量,在呼吸。
富冈要求的“每次呼吸挥出一刀”,并非简单的吸气挥刀、呼气收刀。他要求的是“呼吸与斩击完全同步”——吸气时蓄力,气尽时刀至顶点,呼气时斩落,气尽时刀收归鞘。一个呼吸循环,完成一次完美的斩击。
这对炭治郎是全新的挑战。火之神神乐注重爆发,呼吸短促有力。而富冈教授的,是水之呼吸的“流”——如流水般连绵不绝,呼吸悠长,斩击连贯。
第二百刀,炭治郎开始出汗。
第五百刀,手臂酸痛。
第一千刀,呼吸开始紊乱。吸气太急,斩击失准;呼气太短,收刀不稳。
“重来。”富冈的声音毫无波澜。
炭治郎咬牙,从头开始。
日头渐高。三千刀时,他的虎口已经磨破,鲜血浸湿刀柄。汗水滴进眼睛,视线模糊。但他不敢停——富冈虽然闭着眼,却仿佛能看见他每一个失误。
“呼吸乱,则剑乱。”富冈忽然开口,“你的火之神神乐,呼吸太急躁。急躁的呼吸,斩不出沉稳的刀。”
“可是……”炭治郎喘息,“火之神神乐本就……”
“没有本就。”富冈打断,“呼吸法因人而异。继国缘一创出日之呼吸,后人却无人能完全习得,只能衍生出水炎雷风岩。你凭什么认为,你父亲的舞蹈,就是日之呼吸的全部?”
炭治郎怔住。
“挥刀。”富冈不再多说。
炭治郎握紧木刀,重新调整呼吸。这一次,他不再刻意模仿父亲的节奏,而是感受自己的呼吸——肺叶扩张,气流涌入,肌肉绷紧,刀锋挥出。
奇异的变化发生了。
原本滞涩的呼吸,开始顺畅。原本沉重的木刀,似乎轻了些许。更让他惊讶的是,腰间的“弦月”开始发热,刀镡上的月牙勾玉泛起微光。
“继续。”富冈的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快得像是错觉。
五千刀挥完,已是午后。
炭治郎瘫倒在地,双臂颤抖,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但他能感觉到,某种东西变了——不是力量的增长,而是“控制”。他对呼吸的控制,对肌肉的控制,对刀的控制,都精细了许多。
“下午练习步法。”富冈丢来一句话,转身离开。
炭治郎看着他的背影,忽然问:“富冈先生,您为什么愿意指导我?”
富冈脚步微顿。
“因为你的刀。”他没有回头,“刀在哭。”
“什么?”
“日轮刀会反映持刀者的心。”富冈的声音飘来,“你的刀,在为你妹妹哭泣。我不想听到那种声音。”
说完,他消失在训练场尽头。
炭治郎低头看向自己的日轮刀。刀身映出他疲惫的脸,但似乎……真的有一层淡淡的水光?
不,那是汗水。
他苦笑着撑起身,准备去蝶屋处理伤口。
蝶屋,傍晚。
蝴蝶忍正在为炭治郎包扎双手。虎口和掌心磨破严重,需要仔细消毒。
“富冈先生还是老样子。”忍轻笑,“严苛到不近人情,但教出来的学生都成了独当一面的剑士。”
“富冈先生……以前也这样训练别人吗?”
“他指导过不少人,但愿意留下的不多。”忍缠好绷带,“义勇不擅长表达,总是用最笨拙的方式关心别人。就像他刚才说的——‘刀在哭’,那是他独有的温柔。”
温柔?
炭治郎想起富冈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实在无法与温柔联系起来。
“说起来,”忍忽然压低声音,“你让我查的事情,有进展了。”
炭治郎精神一振。
昨天会议结束后,他私下拜托蝴蝶忍调查两件事:一是血月教团在关东的线索,二是“弦月三家”的情报。
“先说教团。”忍取出一份卷宗,“根据隐部队的情报,最近三个月,关东地区有十七起失踪案,受害者都是十到十五岁的少年少女。失踪地点分散,但有一个共同点——”
她指向地图上的标记:“所有失踪地点附近,都有古老的祭祀遗址。这些遗址大多供奉着月亮或夜晚的神祇,而且……都有守月一族的纹样。”
炭治郎心中一紧:“他们在收集祭品?”
“不止。”忍又翻开一页,“隐部队在其中一个遗址发现了这个。”
那是一张照片,拍的是石壁上的刻痕。刻痕很新,显然是近期留下的,图案是一轮被血线缠绕的弦月。
“这是血月教团的标记。”忍说,“但有趣的是,这个标记旁边,还有另一组刻痕。”
她指向照片角落。那里刻着几个字,虽然被刻意划花,但依稀能辨认:
“月彦……归……”
“月彦?”炭治郎猛地站起,“千夜的姓氏!”
“冷静。”忍按住他,“还不确定是否与他有关。但可以确定的是,教团在寻找‘月彦’这个名字的人。结合藤袭山发生的事,他们的目标很可能是守月一族的幸存者——或者,与守月一族有关的人。”
炭治郎想起千夜临终前的话:“教团不会放过守月的血脉。”
“所以你要小心。”忍正色道,“你现在带着‘弦月’,等于是守月一族的标志。教团很可能会找上你。”
“我不怕他们来找。”炭治郎握紧刀柄,“我怕他们藏起来。”
忍欣赏地看了他一眼:“第二件事,‘弦月三家’。这是守月一族灭亡后,分裂出的三个分支家族。根据古籍记载,他们分别继承了守月一族的三样秘宝:月轮玉、月影镜、月华石。”
她指向炭治郎腰间的刀:“你刀上的勾玉,应该就是月轮玉。”
“另外两样呢?”
“月影镜能窥探过去未来,月华石能储存月光之力。但三家在守月灭族后各自隐世,下落不明。”忍合上卷宗,“不过,我查到一点线索——大约五十年前,有个姓‘望月’的铸刀师,在锻刀村打造过一柄特殊的日轮刀。那柄刀能根据月光变色,被称为‘月影刀’。”
“望月……是弦月三家的分支?”
“很有可能。”忍点头,“我会让隐部队继续调查。但炭治郎,你要记住——现在最重要的,是提升实力。教团的敌人不止是鬼,更是信奉邪神的疯子。没有足够的力量,你连自保都做不到。”
炭治郎郑重点头。
离开蝶屋时,天色已暗。他本想去看看祢豆子,但忍说祢豆子正在接受进一步检查,暂时不能探视。
回到住处,炭治郎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他盯着天花板,脑海中反复回响着忍的话。
“刀在哭。”
“教团在寻找月彦。”
“弦月三家……”
忽然,腰间的“弦月”微微震动。
炭治郎坐起,拔出刀。刀身在黑暗中泛着银光,刀镡上的月牙勾玉指向窗外——那是西北方向。
“指引?”
他想起产屋敷的话:“当遇到危险时,它会鸣响;当遇到同伴时,它会共鸣;而当月之呼吸的继承者出现时,它会发光。”
现在刀在震动,玉在指向。
是危险,还是同伴?
炭治郎穿上队服,系好刀,悄声离开房间。
西北方向,总部外围的森林。
月光被树冠切割得支离破碎。炭治郎循着“弦月”的指引,在林中穿行。刀震动的频率越来越快,月牙勾玉的光芒也越来越亮。
终于,他停在林间一处空地。
空地上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炭治郎,银发在月光下如瀑倾泻,身穿深蓝色羽织,背后绣着残缺的弦月纹。他仰头望着月亮,手中握着一柄刀——刀身银白,与“弦月”如出一辙。
“来了?”那人没有回头,声音如月光般清冷。
炭治郎握紧刀柄:“你是谁?”
“月彦苍。”那人转过身。
炭治郎倒吸一口凉气。
那张脸,与千夜有七分相似。同样的银发,同样的深紫色眼睛,只是年纪稍长,约莫二十岁。但他的右眼没有银月纹路,左眼下方却有一道细小的伤疤。
“月彦……”炭治郎喃喃,“你是千夜的……”
“兄长。”月彦苍说,“或者说,曾经是。”
他向前一步,月光照亮他的面容。那眼神里有悲伤,有疲惫,还有一种炭治郎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千夜的事,我听说了。”苍的声音很轻,“谢谢你,在他最后时刻陪着他。”
炭治郎不知道该说什么。苍的出现太突然,而且……总感觉哪里不对劲。
“弦月在呼唤我。”苍看向炭治郎腰间的刀,“它感应到了我的血脉。能把它还给我吗?那是守月一族的传承之物。”
炭治郎后退一步:“千夜把它留给了我。”
“我知道。”苍没有逼近,“但你不适合它。弦月需要月之呼吸才能发挥真正的力量,而你使用的是日之呼吸。强行使用,只会损伤刀身。”
他说得有道理。但炭治郎就是觉得……不能给。
“你怎么证明你是千夜的兄长?”炭治郎问。
苍微微一笑。他举起自己的刀,刀身上弦月纹路流转:“守月一族的刀,只有守月一族的血能唤醒。看好了。”
他割破指尖,一滴血滴在刀身上。
银光大盛。刀身上的纹路活了过来,如月光流淌。更让炭治郎震惊的是,他腰间的“弦月”也开始共鸣,月牙勾玉发出同样的光芒。
血脉的共鸣,做不了假。
“现在相信了?”苍收回刀。
炭治郎沉默片刻,解下“弦月”:“千夜临终前,让我延续日月之约。他说,刀会指引我。”
“日月之约……”苍接过刀,手指拂过刀身,眼中闪过一丝炭治郎看不懂的情绪,“是啊,那是守月与继国一族的誓言。但誓言需要双方才能成立,你一个人,怎么延续?”
“我会找到方法。”炭治郎坚定地说。
苍看了他很久,忽然叹了口气:“你很像千夜,固执得让人头疼。”
他将“弦月”递还给炭治郎:“刀,你先留着。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不要告诉任何人你见过我,包括鬼杀队当主。”
“为什么?”
“守月一族活下来的人,不止我一个。”苍的声音压低,“教团还在搜寻我们。暴露行踪,会害死所有族人。”
炭治郎点头:“我答应你。”
“还有,”苍转身,“小心鬼杀队内部。教团的渗透,比你们想象的更深。”
他跃上树枝,身影融入夜色。
“等等!”炭治郎喊道,“我还能再见到你吗?”
没有回答。
只有一枚银色的勾玉从树上落下,精准地落在炭治郎掌心。勾玉温润,上面刻着一个字——
“镜”
月影镜?
炭治郎握紧勾玉,抬头望向苍消失的方向。
月光如纱,林间寂静。
只有“弦月”还在微微震动,仿佛在诉说未尽的话语。
同一时间,蝶屋地下。
蝴蝶忍看着培养皿中的血液样本,眉头紧锁。
样本是炭治郎离开前留下的——他与苍接触后,手掌上沾染了苍的血迹。忍提取了微量样本进行检测,结果让她心惊。
这血液中,有与祢豆子类似的“抗体”,但更稳定,更强大。更重要的是,血液中检测到了微量的“月华石”成分。
“望月……苍……”忍低声念着这个名字。
她看向窗外的月亮。
弦月高悬,清冷如霜。
但忍知道,这平静的月色下,暗流已经开始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