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越下越大,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石板路上,溅起混着泥污的水花,也模糊了视线。林缚拉着苏云娘,几乎是脚不沾地地往家冲,耳边除了哗哗的雨声,还有越来越清晰的哭喊与惨叫,像一把把淬了毒的锥子,刺得人心里发寒。
柳溪村不大,不过百十来户人家,散落在山坳里。林缚家在村子中段,是三间土坯房,带着一个小小的院落,院墙是用黄泥和着碎麦秆糊的,不高,勉强能挡住野兽。
还没到家门口,就听见院子里传来母亲焦急的呼喊:“晚晚!晚晚!你跑哪儿去了?快回来!”
林缚心里一紧,加快了脚步,猛地推开虚掩的柴门。
院子里,林缚的母亲正踮着脚往院墙外张望,满脸惶急。父亲拄着拐杖,站在堂屋门口,脸色苍白,紧握着拐杖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看到林缚和苏云娘冲进来,母亲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阿林缚!你们可回来了!晚晚……晚晚刚才说去找你,跑出去了!”
“什么?”林缚脑子“嗡”的一声,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头顶。
小妹林晚才十岁,性子活泼,平日里总爱跟在他身后,今天他去田里干活,她还念叨着要去给他送水,被母亲拦了。这节骨眼上,她竟然跑出去了?
“娘,您别急,我去找她!”林缚转身就要往外冲,却被苏云娘一把拉住。
“当家的,外面太危险了!”苏云娘眼眶通红,声音发颤,“你先别急,晚晚说不定就在附近,我去灶房看看,是不是躲起来了?”她说着,就往灶房跑。
林缚强压下心头的慌乱,对母亲说:“娘,您和爹快进屋里去,把门窗都关好,不管听到什么都别出来!”
话音刚落,院墙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粗野的笑骂:“这村子里还有不少娘们和崽子,搜!都给老子搜出来!”
“砰!”隔壁王大爷家的院门被一脚踹开,紧接着就是女人的尖叫和东西被砸烂的声音。
林缚脸色骤变,抄起院角立着的那把磨得锃亮的柴刀——那是他平时劈柴用的,刃口锋利。他把父母往堂屋里推:“快进去!锁上门!”
父亲看着他手里的刀,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沉声道:“小心!”
母亲被父亲拉进了堂屋,“吱呀”一声,木门从里面闩上了。
林缚握紧柴刀,脊背挺得笔直,像一头蓄势待发的豹子,死死盯着柴门。苏云娘从灶房跑出来,摇着头,脸色惨白:“没……没在里面。”
“云娘,你也进屋里去!”林缚沉声道。
“我不!”苏云娘咬着嘴唇,从墙角拿起一根粗壮的木棍,“我跟你在一起。”她的手在抖,眼神却很坚定。
林缚心里一暖,又一痛。他知道云娘的性子,看似温顺,实则执拗,这时候让她独自躲起来,她是万万不肯的。
“那你跟在我身后,千万别出来!”林缚低声嘱咐道。
话音未落,“哐当”一声巨响,简陋的柴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木屑纷飞。三个穿着破烂铠甲、手持刀枪的汉子闯了进来,个个面带凶光,头发散乱,身上沾满了泥水和暗红色的污渍,一看就不是善茬。
“嘿嘿,这户人家还有个娘们,长得不赖啊!”领头的是个独眼龙,脸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他的目光落在苏云娘身上,露出贪婪的笑。
另一个瘦高个掂了掂手里的长矛,扫了一眼院子:“搜搜,看看有没有值钱的东西!”
第三个矮胖子则径直朝着堂屋走去,抬脚就要踹门:“里面肯定有人!”
“住手!”林缚大喝一声,猛地冲上前,柴刀带着风声劈向矮胖子。
矮胖子没想到这个农夫竟然敢反抗,吓了一跳,慌忙后退,躲过了这一刀,但衣服还是被刀刃划开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黝黑的皮肤。
“妈的,反了你了!”独眼龙见状,怒喝一声,挥舞着手中的长刀就朝林缚砍来。
林缚虽然是农夫,但常年打猎、干活,身手矫健,反应也快。他侧身躲过刀锋,柴刀顺势横扫,逼得独眼龙不得不回刀格挡。“当”的一声脆响,火星四溅,林缚只觉得手臂一阵发麻,心里暗惊:这家伙力气不小!
瘦高个见独眼龙被缠住,嘿嘿一笑,转而扑向苏云娘:“小娘子,跟爷走,保你快活!”
“滚开!”苏云娘吓得脸色发白,却还是举起木棍朝瘦高个砸去。
瘦高个轻易就抓住了木棍,用力一夺,苏云娘站立不稳,摔倒在地。瘦高个狞笑着扑上去,伸手就要去抓她的头发。
“放开她!”林缚目眦欲裂,哪里还顾得上独眼龙,猛地回身,柴刀直取瘦高个后心。
独眼龙趁机一刀劈在林缚背上,“嗤啦”一声,粗布衣衫被划破,一道血痕瞬间浮现。林缚疼得闷哼一声,却硬是没停,柴刀稳稳地劈中了瘦高个的后颈。
“呃……”瘦高个哼都没哼一声,直挺挺地倒了下去,鲜血从脖颈处喷涌而出,染红了脚下的泥地。
独眼龙和矮胖子都被林缚这不要命的狠劲吓了一跳。
就在这时,院门外又冲进来几个流寇,显然是听到了动静。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光头,手里提着一把血淋淋的钢刀,看到院子里的情形,咧嘴一笑:“哟,这儿还有个硬茬子?”
林缚的心沉了下去。他背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手臂也因为刚才的碰撞而发麻,身边只有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云娘,屋里是受伤的父亲和年迈的母亲,而对方却越来越多。
他深吸一口气,将苏云娘护在身后,紧紧握着柴刀,目光扫过涌进来的流寇,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决绝:“我家没什么值钱的东西,要粮,我给你们,放我们一条活路!”
“活路?”光头冷笑一声,用刀指着地上瘦高个的尸体,“杀了老子的人,还想要活路?兄弟们,给我上!男的杀了,女的带回去,给兄弟们乐呵乐呵!”
流寇们嗷嗷叫着冲了上来。
林缚咬紧牙关,挥舞着柴刀迎了上去。他知道,今天这关,躲不过去了。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杀出去,找到晚晚,护好云娘和爹娘!
柴刀与钢刀碰撞,发出刺耳的声响。林缚凭借着一股狠劲和对院子地形的熟悉,左冲右突,一时间竟然没人能近身。但他毕竟只有一人,又受了伤,渐渐地有些力不从心。
“噗嗤”一声,一把短刀从侧面捅来,划破了他的胳膊,鲜血瞬间涌了出来。
林缚疼得一咬牙,反手一刀劈倒了偷袭的流寇,自己也踉跄着后退了几步,靠在了院墙上。
光头见状,狞笑着走上前:“小子,挺能打啊?可惜,你今天死定了!”他举起钢刀,就要朝林缚砍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院门外突然传来一个小女孩的哭喊:“哥!哥!你在哪儿?”
是晚晚的声音!
林缚浑身一震,猛地抬头朝门口望去。
只见小妹林晚浑身湿透,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满是泥污和泪水,正跌跌撞撞地往院子里跑,显然是找不到他,又跑回了家。
“晚晚!别过来!”林缚目眦欲裂,嘶吼出声。
光头也看到了林晚,眼中闪过一丝淫邪的光,舔了舔嘴唇:“还有个小的,正好,一起带回去!”他说着,竟然放弃了林缚,转身朝林晚扑去。
“不要!”林缚肝胆俱裂,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猛地推开身边的流寇,像一头受伤的野兽,朝着光头扑了过去。
他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的柴刀狠狠掷出!
柴刀带着风声,“噗”的一声,精准地插进了光头的后心。
光头身体一僵,缓缓地回过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林缚,然后“扑通”一声倒在地上,死了。
剩下的几个流寇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住了,看着浑身是血、眼神凶狠如狼的林缚,又看了看地上几具尸体,终于害怕了,尖叫着转身就跑,连滚带爬地逃出了院子。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哗哗的雨声和粗重的喘息声。
林缚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瘫倒在地。
“当家的!”苏云娘惊叫着扑过来,扶住他,看到他背上和胳膊上的伤口,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哥!”林晚也反应过来,哭着跑到林缚身边,小手紧紧抓住他的衣角,“哥,你流血了!你别死啊!”
“傻丫头……哥没事……”林缚虚弱地笑了笑,抬起手,摸了摸林晚的头,“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堂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父母跌跌撞撞地跑出来,看到院子里的惨状和浑身是血的林缚,母亲当场就哭晕了过去,父亲也捂着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
苏云娘一边要照顾林缚,一边要安抚吓哭的林晚,还要掐着母亲的人中急救,一时间手忙脚乱。
林缚靠在墙上,看着眼前的一片狼藉,看着亲人脸上的恐惧与泪水,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渐渐平息的哭喊,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了。
他一直想安稳度日,想守护好这个家。可今天,流寇闯进了家门,他挥刀杀人,家人受惊,自己也身受重伤。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在这乱世之中,安稳是一种奢望,软弱只会任人宰割。
想要守护,光靠一把柴刀,光靠拼死反抗一次,是远远不够的。
雨还在下,冲刷着院子里的血迹,却冲不掉林缚心中的震动与决绝。
他知道,柳溪村不能再待下去了。
这里已经不再安全,而他,必须带着家人,找到一个真正能活下去的地方。
哪怕前路布满荆棘,哪怕要付出更多的代价。
因为他是男人,是这个家的顶梁柱,是他们唯一的依靠。
林缚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没有了迷茫,只剩下坚定。
“云娘,”他哑着嗓子说,“扶我起来,我们……收拾东西,离开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