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柳溪村雨前
大乾王朝,景和三十七年,初夏。
铅灰色的云团沉沉压在青州府博平县的上空,风卷着路边的尘土,刮得田埂上的野草贴地倒伏,眼看一场暴雨就要下来。
柳溪村东头的几亩水田里,林缚直起腰,用袖子抹了把额头上的汗。他才二十五岁,身板结实得像块刚淬过火的铁,古铜色的脊梁上淌着汗珠,混着泥点,在闷热的空气里泛着光。
“当家的,歇会儿吧,看这天色,怕是要下大雨了。”田埂上,一个穿着粗布衣裙的年轻妇人扬声喊道,声音温温柔柔的,像山涧里的清泉。
林缚回过头,咧嘴笑了笑。那是他媳妇苏云娘,手里挎着个竹篮,篮子里是刚蒸好的粗粮饼子,还有一陶罐凉水解渴。她嫁过来三年,眉眼温顺,手脚勤快,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是林缚心里最踏实的依靠。
“就剩这几垄了,薅完再歇。”林缚说着,又弯下腰,麻利地拔掉禾苗间的杂草。今年开春旱得厉害,好不容易盼来几场雨,禾苗刚见长,可不能让杂草抢了养分。
家里还有爹娘要养,十岁的小妹林晚正是长身子的时候,媳妇云娘又替他生了个伶俐的女儿,刚满两岁,粉雕玉琢的,是全家的心头肉。一家六口,全指着这几亩薄田和他偶尔上山打来的野味过活,容不得半点懈怠。
苏云娘没再催,只是走到田边的老槐树下,把篮子放好,又从篮子里拿出块粗布,仔细地擦了擦石墩上的土。她知道自家男人的性子,看着憨厚,实则认死理,决定要做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
林缚的动作很快,不多时便把最后几垄杂草清理干净。他提着锄头走到树下,接过云娘递来的水罐,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罐,才长长舒了口气。
“还是家里的水甜。”他笑着说,露出一口白牙。
云娘嗔怪地看了他一眼,递过一块粗粮饼子:“快吃点垫垫,看你累的。”
林缚接过饼子,大口吃了起来。粗粮饼子有些剌嗓子,但他吃得很香。这是云娘的手艺,带着家的味道。
“爹今天去镇上换药,不知道回来没有?”云娘忽然问道。
林缚的动作顿了顿。他爹前阵子上山砍柴,不小心摔了一跤,伤了腿,一直没好利索,需要定期去镇上换药。镇上离村子有十几里路,一来一回要大半天。
“应该快了,爹的腿不方便,说不定在镇上歇了会儿。”林缚安慰道,心里却隐隐有些不安。
最近不太平。
先是开春大旱,地里的庄稼眼看就要枯死,接着又是蝗灾,飞蝗过境,寸草不生。官府不仅没有开仓放粮,反而变本加厉地催缴赋税,说是要镇压什么“反贼”。
“反贼”这两个字,林缚是从村里的老秀才那里听来的。老秀才说,南边的山东、河南都乱了,好多活不下去的老百姓都揭竿而起,自称“义军”,到处攻打县城,杀官夺粮。
林缚对这些事不感兴趣。他就是个普通的农夫,只想守着自己的几亩田,守着老婆孩子热炕头,安安稳稳地过日子。至于谁当皇帝,谁是反贼,跟他有什么关系?
可他也知道,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前几天,邻村有个去县城赶集的人回来,说县城里到处都是当兵的,一个个凶神恶煞的,盘查得特别严,还听说邻近的几个县都被“反贼”给攻破了,杀了不少人。
那消息像块石头,在柳溪村平静的水面上激起了层层涟漪。村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紧张起来,晚上关门都比以前早了,走夜路的人也少了。
“当家的,”云娘的声音有些发颤,“我听王大娘说,她娘家侄子在县里当差,说……说那些反贼杀人不眨眼,连女人孩子都不放过……”
林缚皱了皱眉,握住云娘的手。她的手很凉,还在微微发抖。
“别听她们瞎传,都是吓唬人的。”林缚沉声道,“咱们村偏僻,山高皇帝远的,那些人就算真要过来,也不一定能找到这儿。再说,真要是来了,我也能护着你们。”
他说得斩钉截铁,心里却没底。他就一把柴刀,一张打猎用的弓,对付个把野兽还行,要是真遇上那些杀红了眼的乱兵,又能顶什么用?
可他不能慌。他是家里的顶梁柱,要是他都慌了,那一家人怎么办?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村口方向传来,伴随着一个人慌张的呼喊:“不好了!不好了!流寇来了!流寇来了!”
林缚和苏云娘脸色骤变,同时朝村口望去。
只见一个村民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他的衣服被撕破了,脸上满是血污和恐惧,一边跑一边喊,声音都变了调。
“流寇……流寇杀过来了!快……快跑啊!”
话音未落,远处已经传来了隐约的喊杀声和哭嚎声,像一头蛰伏的巨兽,猛地张开了血盆大口,朝着宁静的柳溪村扑了过来。
林缚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乱世的阴影,终究还是笼罩到了这个偏僻的小村庄。
“云娘,快!回家!”林缚一把拉起苏云娘的手,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沙哑,“去叫爹娘和晚晚,收拾东西,我们走!”
他不知道该往哪里走,也不知道能不能跑得掉,但他知道,必须跑。
为了云娘,为了爹娘,为了年幼的女儿和小妹,他必须带着他们活下去。
狂风卷着豆大的雨点,终于砸了下来,砸在地上,溅起一片片泥泞,也模糊了远处越来越近的混乱人影。
林缚紧紧攥着苏云娘的手,朝着家的方向狂奔而去。他的身后,是即将被战火吞噬的家园,他的身前,是未知的乱世征途。
而他此刻唯一的念头,就是——护好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