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漫天风雪裹着天启城的寒意,簌簌扑落在风雪楼的雕花窗棂上,凝起一层薄霜。
楼内暖炉燃得正旺,炭火烧得噼啪轻响,氤氲的热气与窗外的凛冽隔出两重天,四方宾客已然落座,气氛静得暗藏波澜。
苏昌河端坐在席上,眉眼间带着几分随性的笑意,抬手朝着身侧之人,率先开口为李心月引荐。
“苏家家主苏暮雨,诸位素来相熟,便不多言了。”
苏昌河又侧过身,指向另一侧的男子,笑意微扬,
“这位是慕家家主慕青羊,青龙使李心月,想必早前也见过许多次了。”
他伸出手掌,指向坐着的女子,介绍道,
“而这一位——自然不是我们谢家家主,她是我暗河的至交好友,手足姐妹,也是我的妹妹,来自药王谷的神医,白鹤淮。”
一身素白裙衫的白鹤淮,眉眼灵动,闻言当即对着苏昌河翻了个俏生生的白眼,眼尾微微上挑,却还是依着礼数,对着众人拱手行礼,声音清清脆脆,
“药王谷白鹤淮,见过两位守护使。”
李心月挨个笑着点头示意,目光落在白鹤淮身上,语气温和,
“若真论起辈分来,这一桌上,白神医最高,不必客气”
席间气氛稍缓,李心月环视一圈,微微蹙眉,开口问道,“谢家家主谢七刀,没有前来吗?”
苏暮雨抬眸,声音沉稳清冷,
“暗河本堂亦需有人坐镇,七刀叔德高望重,行事果决,他留在本堂,代行大家主之职。”
语罢,苏暮雨转而看向李心月,目光微凝,直言问道,“琅琊王何在?”
李心月下意识错开他的视线,垂眸拿起桌上的酒盏,轻轻抿了一口清酒,笑道,
“苏家主很是着急?”
苏暮雨见状,也不追问,目光扫过桌上渐渐凉透的菜肴,“这桌菜再不动筷,可就真的凉了。”
又看向身旁的白鹤淮,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况且,我也饿了。”
一句话说得轻松,点破了席间的尴尬。
可琅琊王迟迟未至,终究是失了礼数,李心月起身端起酒盏,打算拖延片刻。
“心月先敬诸位一杯,”李心月举杯,语气诚恳,
“王爷并非刻意怠慢各位,只是突然有事耽搁了。”
苏暮雨抬手端起酒盏,轻轻回敬,神色平和,
“能留住王爷的事,自然是事关天下的大事,那我们就先等等。”
“是啊,总不会是些儿女情长,我们自然理解。”
苏昌河跟着举杯,嘴角噙着一抹促狭的笑。
与此同时,飞虎将军府内,
典叶身着铠甲,端坐正厅,指尖细细擦拭着腰间的佩刀,刀锋寒光凛冽,他眉眼紧绷,周身透着随时备战的肃杀之气,
“暗河众人已经到了风雪楼,琅琊王却迟迟未到?”
站在阶下的影卫躬身回话,声音低沉,“是的将军,看来琅琊王,并无与暗河合作的打算。”
“再等等。”典叶眉头紧锁,指尖攥紧了刀柄,语气里满是凝重。
正此时,门外有侍从快步走入,躬身通报,
“禀将军,大皇子请来的客人,已经陆续进入天启城,已有一位先行抵达府上。”
“哪一位?”典叶猛地站起身,沉声问道。
一阵寒风穿堂而过,典叶身后的软榻上,忽然传来一道慵懒的声音,那人端着一盏热茶,指尖轻叩杯沿,
“典将军,好久不见呀。”
典叶骤然转身,看清来人,
“南决刀鬼,许先生?”
“怎么,不欢迎我?”许先生笑着挑眉。
话音刚落,大皇子萧永缓步从门口走入,身姿雍容,径直落座,
“许先生千里跋涉而来,吃杯茶也是应该的。”
典叶眉头皱得更紧,压低声音问道,
“你怎会请他前来?”
萧永端起茶盏,轻抿一口,
“许先生爱慕武学之道,想要一观碎天刀法久矣。我请他前来,只是惜才爱才,无国别之恨,就像我仰慕夜鸦先生的医术一般。”
说罢,他眼底闪过一丝狠戾,语气骤然冷了几分,
“碎天刀法早年被学堂李先生私藏,后赠与当时还是九皇子的萧若风。只要此局一过,呵,琅琊王的私藏,便是我的私藏。”
“舅舅,别干站着,入座吧。”萧永抬眼,对着典叶吩咐道。
风雪楼内,暖炉的热气渐渐散淡,桌上的菜肴早已凉透,众人未曾动筷,酒却已经过了三巡,气氛愈发沉滞。
苏昌河指尖摩挲着空酒盏,略带醉意,神色淡了下来,轻叹一声,
“看来琅琊王已经做了决定,那么暮雨,我们走吧。”
苏暮雨缓缓放下手中酒杯,抬眼看向白鹤淮,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
“神医,或许我们来不及让鹤雨药府名震天启了,明日便启程离开吧。”
“走!”苏昌河沉声发话,众人纷纷跟着站起身,打算离去。
“不能走!”唐怜月身形一闪,径直拦在苏昌河身前,神色急切。
苏昌河抬眸看他,嘴角依旧挂着笑,可眼底只剩冷意,
“怎么,难不成守护使还要捉拿我们暗河立下大功一件?”
“告诉我破解药人之术的办法,我要救我大师兄!”唐怜月的指尖刃对着苏昌河。
“怜月,你心急了!”李心月连忙上前阻拦,转头对着苏昌河等人拱手,
“诸位,我们的确有事相求,如今能救唐灵皇的只有药王谷的白神医,我们是带着诚意来的。”
可双方一个不退让。
苏昌河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看着唐怜月满心只有大师兄,全然不在乎慕雨墨,如今还当众拔刀相向的样子,再加上久等琅琊王不至的郁气,
他蓦地冷笑出声,刻薄讥诮的话一句接着一句,
“你就只知道惦记你大师兄的死活?眼里半分旁人都没有?
“我是不是还要夸你一句,心系同门,重情重义啊?”
唐怜月握着指尖刃的手不自觉收紧,喉间发紧,心底翻涌的情绪让他一时失语。
“你凭什么用这副态度说话!暗河不欠你的。”
“我们已经帮过你们唐门一次,可你们偌大一个唐门,内里却比旁门邪道还要龌龊!唐灵皇的死亡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让开!”
话音未落,苏昌河掌心凝气,径直朝着唐怜月挥去。
一道身影破门而入,风雪裹挟着一身清贵之气涌入,那人抬手对上苏昌河的一掌,两股内力相撞,激起一阵劲风。
来人正是琅琊王萧若风。
他一袭明黄锦袍,身姿挺拔俊逸,周身萦绕着淡淡的清寒内力。
方才对掌之下,稍稍疏通了体内淤积的寒冰真气,他缓缓调整呼吸,开口,
“这便是暗河至高武学阎魔掌,果然名不虚传,威力不凡。”
苏昌河收起掌心跃动的红焰真力,抬眼看向萧若风,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缓缓开口,
“殿下,你来迟了。”
萧若风缓步走入席间,衣袂轻扬,他淡淡一笑,
“让诸位久等了。”
“殿下是因为什么家国大事才来晚了啊,若是说出来,不足以让我们等上这么久,我们依然会走。”
苏昌河抱着双臂,瞪了唐怜月一眼,哼。
萧若风闻言,无奈地摇了摇头,眉眼间添了几分柔和的笑意,坦然说道,
“不是什么家国大事,只是一些儿女情长罢了。”
苏昌河连连点头,
“呵,那便值得等,很值得等!”
众人重新落座,萧若风切入正题,
“暗河的诸位,有何要事与我们谈?”
苏暮雨率先开口,语气沉稳郑重,
“暗河自昌河接任大家长之后,已重整三家,夷平提魂殿,也斩断了影宗对我们的牵制。如今的我们已是一个纯粹的江湖门派。”
“只是过往那些年,我们给江湖留下了太深的印象,想从黑暗之中走出来,十分艰难。我们原本打算与唐门合作,以唐门在江湖上的威望来替我们抹平一些障碍。”
苏昌河接过话头,
“我们本来已经和唐灵皇说好了,可唐门自己生的龌龊,唐灵尊带头造反,毁了我们的计划,让我们白帮了他们一个大忙。”
他抬眼看向萧若风,眉眼微扬,带着几分不甘的质问,
“琅琊王,你说谁才是正,谁才是邪?”
萧若风指尖轻叩桌沿,神色平和,缓缓问道,
“江湖之大,门派众多,你们为何不选雪月城?如今的雪月城,乃是公认的江湖第一城。”
“还是王爷高见!”苏昌河一听这话,瞬间来了兴致,一拍桌子,
“还是王爷高见。要我说,我们两个就应该去挑战雪月城,将他们三个城主打得屁滚尿流,到时候还管什么世人的什么成见,我们直接就是江湖第一!”
李心月当即瞪了他一眼,佯怒道,“你说要把谁打得屁滚尿流?”
苏暮雨无奈地看了他一眼,沉声呵斥,
“昌河,你不许说话。”
“也罢也罢,暮雨你继续说。”
苏昌河乖乖噤声,不在开玩笑,抬手示意苏暮河讲话,
苏暮雨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萧若风,语气愈发郑重,
“曾经的我们从出生之时起便是被别人握在手中的剑,如今的我们不想成为任何人的附庸,所以雪月城并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萧若风眸光微动,
“所以,你们最终的选择,是我。”
“王爷乃北离军武第一人,朝堂第一人,你的光芒足够耀眼,能够照亮我们前行的路。
李心月眉目微凝,“你们想用王爷的名声,让江湖认可暗河。”
萧若风指尖轻抵杯沿,神色平和,缓缓问道,
“这是利益的交换?”
“我们会救出唐灵皇,治好他身上的要人之毒,也会除掉夜鸦,至于站在她背后的人,应当也属于皇族,我们会帮助琅琊王将其势力彻底铲除,这是我们能做的。”
苏昌河在一旁支着肘,适时开口,
“不知这个条件是否足够?”
“唐灵皇是我们的好友,也是怜月的大师兄,他的生死于我们而言自然很重要。若是苏家主能够帮助我们一同救出唐师兄,解开他身上的药人之毒,自然是大恩一件。”
“至于你说的,想借我之光芒,照亮暗河之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暗河众人,
“是我琅琊王萧若风的荣幸。”
“我信诸位可以给江湖,带来一个全新的暗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