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房内,白日的光线清浅柔和,落在窗沿与地板上,安静得能听见楼下隐约的人声。
苏昌河独自倚在窗边,目光落向楼下熙攘长街,一身从暗河带来的冷寂,在白日里依旧清晰。
温疏月轻步走到他身侧,声音轻而温柔。
“在看什么?”
“人间。”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自嘲,“我这个从暗河里走出来的恶鬼,来看看人间。”
“昌河,你好像比从前,多了几分烟火气。”
苏昌河低笑一声,伸手,自然而稳地将她揽入怀中,下巴轻抵她发顶。
“烟火气?呵,若是沾染上了,都是与你待久了。”
他望着窗外人来人往,声音轻而沉。
“哎,我只是看着这车水马龙的闹市,就经不住地在想,平凡地过一生有意思吗?
没有江湖的恩怨杀伐,没有朝堂的算计风云,平平凡凡、柴米油盐地掰扯着几个铜子,日复一日地活着。”
“有意思的。”
温疏月靠在他怀里,语气轻却坚定。
她微微仰头,望着他,
“若有选择,昌河,你会如何?”
“就算没有选择,我也会杀出另一条路。”
他话锋微转,语气沉了几分。
“说到选择,你真觉得琅琊王可靠?”
温疏月微怔,“何出此言?”
“他若是可靠,何至于将自己变成如今这般境地。皇帝防着,皇子忌惮他,这般畏手畏脚的模样。”
温疏月没有多辩,只是轻声道,
“风哥……我觉得可靠。”
就算他舍不下他的兄长,世事也会让他下定决心。
她望着苏昌河,眼神温柔而认真,
“你这么多年拼命,不就是想让暗河重新站在阳光下,不再过从前那般冷血杀伐的日子吗?那是你的心愿。”
“而我最大的心愿,就是陪你完成它。”
苏昌河心口一紧,声音微哑。
“温疏月,你就不能自私一点?为何要对我这么好。”
温疏月轻轻笑了,眼底明亮坦荡。
“我本就是自私的。我自私地想让我的爱人,走得顺一点,再顺一点。
从前你身后无人可依,那我便做那个能托住你的人。”
她抬眸,直直望进他眼底。
“我是你的爱人,我不真心待你,还有谁会?”
“而且,我并非一无所图。”
温疏月笑得温柔又明亮,一字一句,清晰而笃定。
“我图你这个人,图你的真心,图你的未来。
“图你终有一日,能一身光明、受万人祝福,风风光光来娶我。”
“更重要的是,我想和你过一生,我想要我们两个有完整的缘分。”
苏昌河几乎要溺死在她眼底的星光里。
她的目光太亮、太直白、太虔诚,
苏昌河只看一眼,便觉得整颗心都被她攥得发紧,
又酸,又烫,又胀,连呼吸都沉了几分。
他微微俯身,一手轻扣她后腰,将她更稳地揽在怀里,
指腹不经意擦过她下颌,带着一点薄茧,却轻得小心翼翼。
“我想亲你。”
下一秒,他低头,轻轻吻上她的唇。
温热的双唇相贴,苏昌河紧紧地把她搂在怀里,她整个人又依偎在他身前,整个身子都是放松的。
她不由自主地抬起双手,轻轻缠上他的脖子,指尖微微攥着他的衣料,任由他主导着这个绵长的吻。
阳光落在他们发间,连风都静了。
一吻绵长而安静,
却比千万句情话更重,更沉,更入心。
直到气息微乱,他才缓缓松开,额头轻抵着她的,二人呼吸微沉。
“昌河,我有件事要与你说。”
“嗯,你说。”他的声音依旧带着刚接吻过的沙哑,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后腰。
温疏月垂了垂眼,声音轻得很,带着几分迟疑,
“我要离开一段时间,去处理点事情。”
这话刚落,苏昌河扣在她腰上的手不自觉紧了紧,眉峰微蹙,
“多久啊?”
“差不多半个月。”
苏昌河按着温疏月的头,又亲了她一下,重重的,一声“啵”。
“我们好久都没分开过这么长时间了,这就要走?”
“嗯,这就走。我去做的事暂时保密,不过你放心,我不会有事。”
他望着她眼中的坚定,心里再舍不得,也终究松了力道。
“去吧,早点回来。”
说完,又忍不住把她往怀里带了带,轻轻抱了一瞬,才缓缓松开。
“乖,那我先走啦。”
“嗯。”
“我等你回来。”
温疏月转身离去。
苏昌河立在原地,望着她消失的背影,指尖微微收紧。
心底一声轻响,轻得只有自己听见。
秘密……怕是和我有关。
可疏月,我不能这么自私,让你一次次为我涉险……
秋水小筑内,茶香清浅,气氛却沉如寒水。
“方才大皇子称公公为师傅,倒是出乎我意料。”
苏昌河端着酒杯,语气平淡,“我原以为,公公门下唯有五大监。”
浊清缓缓开口,声音苍老而平静。
“我自幼入宫,身形瘦弱,受尽欺凌。直至被派往永乐宫,得遇淑妃娘娘照拂,才算有了几分安稳。娘娘见我可怜,劝我习武,还从家族取出武书供我研习。其中一本残卷,我参悟多年,才修得这身功力。”
苏昌河看向萧永,“淑妃娘娘,便是你的母亲?”
萧永冷冷瞥他一眼,心底早已翻涌不悦。
这便是苏昌河?一身戾气,曾经一个臭名昭著的杀手,也配得上疏月?
“淑妃是先皇太安帝妃子,也是我母妃的姨母。”他语气不耐。
“淑妃娘娘一生无后,在家族之中,只和这位外甥女儿走得比较亲近。
她自知自己的家族势力不复从前,便托我多多照拂永儿。
只可惜,很快我就被派去守皇陵了,只能偶尔离开,传授他一些功法。”
浊清解释道。
苏昌河轻笑一声,带着几分讽意。
“没想到浊清公公,也是这般重情重义之人。倒是与我,有几分相似。”
他指尖微运内力,杯中美酒化作一道细锐水柱,直直射向浊清。
水柱近身一瞬,竟被一道无形气息凝为冰粒,簌簌落地。
苏昌河眼底微惊,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
“我见过以气凝冰,却从未见过,仅一个眼神,便可凝水成冰。”
“苏昌河!你放肆!”萧永厉声呵斥。
浊清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永儿啊,身为大皇子,母家虽然不复旧时荣光,可依然算得上是天启城前五的世家。
在皇子之中,只有几个人有资格和他竞争储君之位。
二皇子萧崇,同样出身世家,且自小就富有才名。只可惜几年之前被人下了毒,至今无人能治。
七皇子萧羽,是陛下最爱的妃子所生,自小备受宠爱。只可惜为人顽劣,背后支持他的影宗也已经被你们所灭。
真正有资格和永儿竞争的,只剩下六皇子萧楚河。
他背后站着的,是琅琊王萧若风。”
苏昌河淡淡开口,“你们的对手,是琅琊王。”
“视琅琊王为对手的,远不止我们。”
浊清声音低沉,“他太耀眼,太强大,可最要命的是,他实在是太骄傲了。
所以,几乎整座天启城都把他当做了自己的对手。”
“整座天启城?”
“是。”浊清抬眸,目光深远,“就连陛下,如今也已是彻夜难眠。”
皇宫寝殿,夜色深沉。
明德帝萧若瑾躺在床上,双目紧闭,额间布满冷汗。
他猛地睁开眼,大口喘息,胸口剧烈起伏。
“皇上,您怎么了?”瑾萱连忙上前。
“无妨。”萧若瑾抬手,声音疲惫,“不过是一场噩梦。”
“梦境多是反照,陛下不必挂心。”
“孤梦见自己卧于病榻,有一人身披铠甲、手持长剑,走到床前。
他掀开帷帐,一剑,刺穿了孤的胸膛。”
瑾萱低声问,“陛下可看清那人面目?”
萧若瑾闭上眼,脑海里回荡着一道熟悉又可怕的声音。
“兄长,是我,我来了。”
他缓缓睁眼,神色沉冷。
“没有。从未看清。”
“每次出现,只有剑光凛冽,面容却始终模糊。”
“每次……”
瑾萱眼底微暗,看来也不止是燃香起了作用,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这样的梦,孤已经连续做了半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