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淮城的夜,从不是静的。
长街便已人声鼎沸,灯笼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揉在晚风里,混着炊香、酒气与市井喧闹,铺成一片活色生香的人间烟火。
这里不受宵禁管束,入夜反倒比白日更盛,车马往来,行人如织。
“哟,客官,尝尝咱们家的大骨汤饼,只要一个铜板。”
街边摊贩掀开蒸笼,白气腾腾往上冒,香气勾人。
他搓着手,满脸殷勤,目光落在那身白衣独行的剑客身上。
苏暮雨微微侧首,唇角噙着一抹浅淡温和的笑意,语气清浅有礼,
“不必了,多谢。”
他缓步走在长街上,目光淡淡扫过两侧喧嚣,轻声自语,似叹似赏,
“入夜了,反而更热闹了。”
旁边一位闲坐的路人闻言,笑着搭话,语气里满是自豪,
“哎呦,那是自然的,我们的主城可是无双城。初代城主曾助天武帝开国,被许了极大极大的独立权,连带四淮城都不曾受宵禁,这晚上啊自然是热闹的。”
不多时,又有精明的店家眼尖地盯上他,快步凑上,语气热络,
“呦,这位大侠,你也是来观战的吧?哎,有没有找到落脚处啊?这不远处就是我家,只要三个铜板一晚,干净稳妥!”
苏暮雨尚未回应,长街深处,突然炸开一声凄厉尖叫,
“杀人啦!杀人啦!”
那声音刺破喧嚣,像一把冷刀劈入闹市。
方才还热闹鼎沸的街道,瞬间乱了。
行人面色煞白,争先恐后地往后挤,推搡、惊呼、器物落地声混作一团,方才的烟火气也全无。
苏暮雨眉峰微蹙,身形一侧,稳稳拦住一名慌不择路奔逃的男子,声音稳而沉,
“这位兄台,发生什么事了?”
那人魂飞魄散,嘴唇哆嗦,几乎站不稳,
“无、无双城派出了上百名执剑人……在找卓月安的下落,逢人便杀!快、快跑吧!再晚就来不及了!”
暗巷一道身影悠然对敌,衣袂轻扬,出手却狠绝利落。
不过瞬息之间,几名执剑人连惨叫都未发出,便齐齐倒地,气息全无。
苏昌河负手立在原地,唇角勾起一抹散漫又邪气的笑,眼底藏着几分玩味与冷意,望着满地狼藉,轻嗤一声,
“哼,倒是来巧了。只是明日的对决,怕是看不上了。”
身边众人纷纷逃跑,
苏暮雨立在原地,神色平静无波,心中却已清明如镜。
他们应当并没有真的来找我。
宋燕回既然答应与我一战,那他就不会食言。若这些人大张旗鼓,刻意制造杀戮,想必是为了抹黑宋燕回。
看来是无双城内部出现了叛徒,他们想借这次事件,夺走宋燕回的城主之位。
一念落定,他不再停留,侧身从混乱奔逃的人缝中穿过,步履从容,仿佛周遭的血腥与恐慌都与他无关。
可刚行几步,一道森寒剑锋骤然横空,直指他眉心。
“你是卓月安?”追杀者厉声喝问,眼神狠戾。
苏暮雨抬眸,目光清淡,语气平静无波,
“正是。”
一阵内力强劲的掌风袭来,追杀者甚至未看清招式,便如断线纸鸢般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地上,诶诶呀呀喊起了疼。
苏昌河慢悠悠从阴影里走出,
“喂,就你们几个还想追杀卓月安?”
站在苏暮雨身后,嘴角噙着一抹坏笑,眉眼间尽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轻佻,语气戏谑,
“哈哈,此人怎么都没想到,居然真的追到了你。”
苏暮雨缓缓转身,看向他,神色依旧温和,只眼底藏着一丝无奈,
“你怎么来了?”
苏昌河咧嘴一笑,邪气又散漫,语气轻松得仿佛只是来逛夜市,
“本来是来看热闹的。但是现在,怕是要成为这热闹。”
夜色愈深,长街一端,一辆朴素马车正沿着街道缓缓前行。
“驾!驾!”
车夫扬鞭,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平稳的辘轳声。
车厢内,温疏月微微掀帘,望向窗外渐乱的人影,轻声问道,
“是明天直接去看对决,还是今天晚上先找到雨哥啊?”
白鹤淮坐在一旁,脸颊微扬,眼底满是期待与兴致,却故作镇定,
“不急。先找个客栈住下,明日直接去观战。”
温疏月一眼便看穿她那点小心思,低低笑出声,语气带着打趣,
“哦呦,这是想给雨哥一个惊喜啊。”
“表姐!”
白鹤淮耳尖微热,略带羞恼地轻嗔一声,却掩不住眼底的雀跃。
白鹤淮忽然鼻翼微动,眉头骤然拧紧,
“不对……这是什么味道?”
空气里飘着一丝极淡、极细、几乎被市井气息掩盖的异香,不刺鼻,却冷得诡异,闻之令人心神微窒。
温疏月神色一凝,立刻掀帘朝外喝,
“停车!我们要下车!”
车夫一愣,有些茫然,
“这距离客栈还有一段路程,现在下来干什么呀?”
温疏月不再多言,掀帘而下,面纱轻扬。
她自袖中取出一截细香,点燃后轻轻一晃,淡烟袅袅升起,在空气中微微一绕,便迅速发黑、卷曲,转瞬熄灭。
“鹤淮。”温疏月给了白鹤淮一个眼神
白鹤淮脸色微变,迅速掏出一只小巧瓷瓶,倒出两枚莹白药丸,
“服下这枚药丸,然后赶紧离开。若是出不了城,先找个地方躲起来,千万不要乱跑。”
车夫吓得脸色发白,手足无措,
“啊?这……”
温疏月抬眼,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一字一句清晰入耳,
“相信她讲的,听话便可以不死。”
“是、是是是!”
车夫哪里还敢多问,慌忙接过药丸吞服,赶紧上车,往僻静巷口狂奔而去。
温疏月抬眼望向沉沉夜色,风渐冷,街渐空,方才的热闹繁华,已在无形毒雾中,悄然碎裂。
她指尖微紧,声音沉了下来,
“是花烬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