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本小说网 > 现代小说 > 熵减纪元
本书标签: 现代  He结局  原创女主     

她真的是故事里的人吗

熵减纪元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仍然记得第一次听到那个故事的震撼。

山里的怪事本来就层出不穷,这也是山民笃信鬼怪神话的根——他们太需要一份能赖以慰藉的精神寄托了。

好让那些无法解释的恐惧有处安放。

马三的话,很可能是酒后胡言,但杨猎有自己的判断——人可以编造一个不曾存在的地下室,却难圆其说。谎言重复百遍,总会露出破绽。何况马三是一个一沾酒就忘乎所以的酒鬼,可他每次醉醺醺地复述同一个故事,情节、细节,甚至是语气都如出一辙。

只能说明,这不是故事,是存在的现实。

所以,杨猎听到阿贡对自己的身世一问三不知,他内心的答案就得到了无声的印证。

一切都对上了,唯一对不上的一个信息是——阿贡是通人性的。

“通人性”许是不能用到正常人身上的,这未免太过侮辱,可是,他真的无法确定她是不是人,按照马三的描述,那里的人或是不能称之为人,或是压根不是人。

杨猎努力平复着心绪,可心一静下来,混乱的思绪反而翻涌得更厉害。

那阿贡怎么办,她该送回哪儿,不,是送去哪儿,这里留不了她,但是若把她留在自己身边,无名无分,对的,没有真正名字,也没有社会身份,就这样把她留在身边,那和马泽远的“囚禁”性质又作何区别?

所以,想要结束这一切,还必须找到开始这一切的人,必须找他当面问清楚。

马泽远带回的她,他一定知道什么,他就从来不会做不利己的事,带回来,不过问,不理会,一切都是个局,给杨猎做的局,他笃定杨猎会接手。

那是他弟弟,他比谁都了解。

杨猎是个聪明人,不似他爹那般,更像他母亲。

当年杨云刚嫁进马家没几年就遇上家道中落的变故,马三虽一事无成,待媳妇却是掏心掏肺的疼惜,他比谁都明白,他们的门当户对只是家境上的,越是清楚他就越是加倍地对杨云好。

杨云则是另一番模样。

身为大户人家的闺秀,她是这闭塞深山里凤毛麟角的识字女子,一手小楷写得娟秀挺拔,弯弓射箭的本领亦不输须眉,真正是能文能武。

乡邻们提起他,无不赞叹:“谁说女子不如男,杨家大小姐便是咱们山里活脱脱的花木兰!”

可命运的讽刺正在于此。杨家家境殷实,给了她学文习武的底气,也给了她眺望山外的眼界。她像一只刚跃出井底的青蛙,尚未看清天地广袤,便仓皇缩回井底,只为躲避那高空盘旋、伺机而动的“秃鹫”。

杨家父母算是山沟里少有的开明人,可在父权如磬的闭塞山村里,这份开明有时反成负累。周遭环境的惯性早已植入骨血,根深蒂固的观念不动声色的左右着这里每个人的选择。

当思想超前于时代,行动却总在原地徘徊。认知与步履无法同频时,再良善的初衷,也可能催生出苦涩的果实。

秃鹫始终在天际盘旋,从未远去。

杨父杨母虽为女儿的优秀倍感自豪,最终还是在宗族与乡邻的目光裹挟下,将诺大的家业交到了家中唯一不成器的儿子手里。

那份沉甸甸的家业,终究成了压在杨云心上的一块石头。

“小姐,你会怨他们吗......”

"怨,怨生不逢时,怨......自己。"

杨云和马三成婚成了杨家马家稳固各家生意的纽带,她不止是联姻的牺牲品,也是时代女性牺牲品的缩影。

可是这段不对等的婚姻终是走不长的,杨云在杨猎足月后就离开了这个家,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就像那个故事一样,悄无声息的消失了……

杨猎接下来几天都留在了山里,他推掉了实验室里所有的工作,陪着阿贡。

不过,说是陪倒不如说是守。

他没有照顾人的经验,也不太懂得怎么和小姑娘相处,杨猎研究生毕业后为了早点挣脱掉家里的一切彻底逃出去,就直接接受了系里教授的邀请,进了学校研究团队的实验室。

三年过去了,就当他以为自己真的快要挣脱时,又遇到了阿贡,他明白还是逃不掉的,深夜失眠也常反问命运为何这般不公?

就命运而言,休伦公道。

这几天里,杨猎有试图去了解她背后的故事,可也只有马三肯说些酒话,他也已经不在了。

院里的人问不出个所以然了,显然这都是马泽远吩咐过的,村里人……好像这一切的一切都无法用科学解释。

也很显然,杨猎的思想里装的不全然是科学的现实主义,大山的孩子都是有神性的,他愿意相信村民们,那段恐怖的故事是真的从他们的记忆里抹去了。

既然都问不出什么,索性就罢了。

那两天正好赶上镇上的“逢集”,几日来阿贡就这么待在院里,杨猎也是做不到完全的放下手中的工作,一直在整理实验室里需要的资料,这种状态的确是安心的,但多少是乏味了些,隔天清早杨猎就带着阿贡出门赶集去了.....

杨猎多带了些钱。

……

集镇上人来人往,吆喝声此起彼伏,糖香肉香飘得满街都是。

杨猎没逛过街,小时候马三带他倒是逛过集市,那个时候的马三至少还是个好父亲,至少没有让杨猎瞧不起。

所以只能照猫画虎,给阿贡买糖画,果干和一些点心之类的小吃,一路上阿贡的手里就没空着过,看戏的时候约莫是太过沉浸入迷,糖化成了糖稀糊到了衣服上都没注意,杨猎注意到她的衣服时,她的头发已经和糖稀牢牢地粘在了一起。

头发,扯,拉,拽,必要时还剪了一点,费了半天劲儿好歹是弄干净了,但这衣服是没法要了。

索性就近去了家服装店买了几身衣服,话说回来,阿贡平日里的衣服都是院里的婶子准备的,都是些很素的衣服,也是山里传统服饰的样式,再绑上一个侧麻花辫,和山里的姑娘分明无二样。

可真穿上了城里的衣服,也是很基础的款式,但很明显,还是这些衣服能衬托她的气质,恍惚间,杨猎竟真的觉得阿贡是自己的学生,是大学生实践活动进山来了……

一上午他们把能逛的摊逛了个遍,阿贡仿佛不知疲惫,一上午都没有歇脚,这可让常年坐在实验室里的杨猎不好过,一路走来除了一些糖果甜食和果干,阿贡也没有吃什么,杨猎就找个开脱想让阿贡停下来休息。

“饿吗?”

阿贡走在前面终于停下了脚,回头看了看满眼疲惫的杨猎,“累吗?”

.....

杨猎不语只是一味地加快脚步,但还是倔强的留下一句“饿了。”

算是自问自答吧,走到前面的杨猎脑子里也没想别的,“她真的是故事里的人吗?......是吧。”

……

这个镇子是通往城里的必经之路,所以逢会赶集的摊位会井然有序地在这条路上排开,虽然这个镇子除了党洼村这个村子外,离其他村子并不算近,但人流量甚多,生意自然也是红火,近几年来旅游业发展起来,所以这条街主要做的是旅客的生意。

饭店也是多的。

杨猎来得也多,每年回来,上香祭祀的流程是一个不落的,但饭是能不吃就不吃的,为了少待在家里一会儿,他一般早饭和晚饭都来这里的小馆子解决。

他带阿贡来到这里的一家炒家常菜的馆子,因为这段时间阿贡待在院里吃的营养太过剩了。

这算是降低伙食?

杨猎刚掀开帘子,店主一下就认了出来,不过脸上浮现一闪而过的诧异。

“呦,这个点来可不对啊……”店主调侃道,话没说完又看到杨猎身后还跟着一个人,阿贡一点也不怯场,进店后就站在杨猎旁边,店主看她,她就直勾勾看回去。

杨猎注意到店主脸上的表情,看了眼旁边的阿贡。

“这小姑娘谁家的,看着可不像咱们镇子里的人啊。”

“我的学生,社团组织活动,咱们这里山美水美旅游业发达,来采风来了,照顾一下……”杨猎说起谎来眼都不眨一下,脱口而出没有犹豫的,再加上这一副标志性的老实人笑容,所以店主当然信以为真。

“哦哦,就说嘛,那来了,还老样子吗?”

杨猎却犹豫了,之前的量肯定是不行了,那,该给阿贡控制多少饭量呢?

杨猎吃了那么多年,第二次拿起了菜单,直接递给了阿贡,菜单上有图,她想吃哪个就点哪个吧。

阿贡却很自然地接过菜单。

“看看吃什么。”

她真的很认真的翻了两页,“红烧茄子,扁粉菜,五香肉,肚丝汤。”说罢她又很自然地把菜单在桌面上推给了杨猎,杨猎微皱眉头,接过菜单去了后台。

“选好了?”店主在记账,抬眼一看杨猎眼神呆滞没有应答,就用胳膊轻推了两下他的身子。

杨猎大脑有点宕机,被这一推,一下子清醒了起来。

“啊对,阿叔……就这些。”

杨猎从后台出来后去门外透口气,不过现在有点脊背发凉,许是山里骤降的温度吧。

“她……是故事里的人吧……”

……

菜已经上了几道,杨猎从外面回来了,门一开,冷空气全部涌了进来,虽然是很快速地合上了,关门时还是有挤进来的残风,杨猎身上也裹挟着好多冷气,阿贡缩了缩身子,没有动筷在等他。

“不用等我,吃吧。”

听罢,阿贡才不紧不慢地拿起筷子开始夹菜,一口菜一口米饭,慢条斯理,让旁人完全意想不到这姑娘平时是怎么吃饭的。

要是在院里,别说筷子了,她直接用手抓着吃的,所以,她是明白吃饭用筷子才是正确的做法的。

“不用拘谨的。”杨猎觉得她现在完全是换了一个人。

阿贡应声点了点头。

“之前为什么是用手抓?”杨猎太想弄清楚一切了,不愿再藏着掖着,他要搞清楚她到底是谁,她是不是故事里的人,她的存在不可能让他不在意。

阿贡怔了一下看向杨猎,直直地对视上后,迅速将视线到自己攥着筷子的手上,又故作平静地扒了两口米饭到嘴里。

“抓到手里的才是自己的。”

……

上一章 消失的故事 熵减纪元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