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槐序旧梦

槐序旧梦

巷口那株老槐树,又撒下一捧碎白的花屑。林砚深蹲在门槛上,手里捏着张泛黄的船票,指尖摩挲着毛糙的票边。日期像一道伤疤,死死钉在民国二十六年,三月初七。

那年他十九岁,一身月白长衫,眉目清隽。沈念安是镇上茶商的独子,字如其人,风骨清朗。他曾轻轻抚过林砚深的手背,指腹因常年执笔生出薄茧。“砚深,”他的声音低柔,“等江南的桃花开了,我用桃花枝给你编个冠,许你安稳一世。”

可约定终究成了泡影。

那天暴雨倾盆,江面怒涛翻滚,汽笛声被雷声撕裂。林砚深撑着油纸伞,站在码头,从朝霞等到暮色。雨水浸透长衫,指尖冻得发紫。他仍没等到那个身影。

傍晚时分,张婶慌乱地奔来,脸上挂着鄙夷与怜悯。“砚深,别等了!沈念安卷钱跑了!还欠了一屁股赌债!”

这句话如惊雷劈下。林砚深摇头,转身撞见邻里指点的目光。那些目光如毒针,密密扎在他身上。回家后,父亲将他锁在屋里,气得颤抖:“我早说过他不是良人!现在倒好,脸都丢尽了!”

木门锁了一个月。林砚深趴在窗台,看槐花被风吹落,心底的某个角落也随之崩塌。他知道,这份情谊本就隐秘,如今更被碾得无痕。

十年光阴,悄然滑过,如巷口的河水静淌。

林砚深未娶,独守老宅,靠抄书糊口。父亲去世后,母亲去了乡下亲戚家,只留下一句:“你好自为之。”他的沉默愈发深重,唯有提起沈念安时,眼底才会浮起复杂神色——有恨、有怨,更多的是执念。

深夜常常惊醒,他对着空荡的房间发呆。想起沈念安在槐树下为他读诗的模样,想起他说“砚深,等我回来,我们去江南隐居”。那些誓言成了牢笼,也成了活下去的支撑。

他把船票压在《诗经》下,每次翻开书页,摸到粗糙的纸质,就像触碰十年前未完成的梦。

而千里之外的芜湖,沈念安躺在廉价出租屋的木板床上,生命已近尾声。右腿截肢,裤管空荡荡地裹着纱布,暗红的血渍渗出,在床板上晕开一片暗沉。

十年前的雨天,他并未打算逃。合作方携款跑路,催债的人破门而入。他护住账本(藏着日寇勾结罪证),被打断了腿。昏迷前,他唯一的念头是不能连累林砚深。他们的情谊本就敏感,若牵连林砚深进通敌案,他会毁掉一生。

他托人放出自己“携款潜逃”的消息,又将积蓄换成银票寄给林父,盼林砚深能过得好些。自己却辗转各地,靠苦力和乞讨度日,后因举报日寇据点遭报复,车祸重伤肺部,终日咳血。

卧病时,他摩挲贴身存放的照片,那是林砚深蹲在槐树下的模样,藏了十年。

他知道时日无多,唯一心愿是远远看林砚深一眼,确认他安好。

深秋寒风刺骨,林砚深踏上前往芜湖的小路。母亲病重,需巨额医药费,走投无路之际,他想起沈念安老家的地址,想寻找踪迹,哪怕求一丝善心。

县城医院破旧嘈杂,消毒水刺鼻。他在走廊打听时,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闯入视线。

瘦骨嶙峋的男人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头发花白,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仍是温和执拗的模样。最令他心颤的是右裤管的空洞。

是沈念安。

四目相对,时间仿佛停滞。林砚深看着他的残缺肢体,看到他眼中难以掩饰的震惊与痛苦,心头涌上的心疼几乎将他击溃。孤独、委屈、隐忍齐涌上喉头,堵得他说不出话。

“砚深……”沈念安唇颤,鲜血忽然涌出,染红病号服,“你怎么会在这里?”

林砚深扑过去,死死握住他冰冷的手,泪水决堤。“沈念安!你为什么要丢下我?为什么!”哭喊撕心裂肺,仿佛要将这些年的苦楚全部倾泻。

周围人侧目指点,他顾不得,只紧紧攥住那只手,像抓住唯一的救命稻草。

沈念安虚弱一笑,泪光闪烁。“我没……背叛你……当年合作方卷钱还勾结日寇……我是为了保护你……”气息微弱,每句话都耗尽全力。

护士推着病床进了病房。林砚深坐在床边,听他断续讲述十年的遭遇。颠沛流离、病痛缠身、思念牵挂,一把钝刀反复割着他的心。

原来,他从未忘记约定;原来,他背负如此多的秘密,独自承受苦难;原来,被他恨了十年的人,竟是最疼他、最懂他的人。

沈念安从枕下摸出锈迹斑斑的铁盒,抖着手递给他。打开后,里面是一枚银质墨玉坠,刻着“砚”字,还有张皱巴巴的桃花照片——那是他托人从江南寄来的。

“本来想……到了江南给你戴上……”他的呼吸急促,眼神涣散,“砚深,对不起……没能带你去看桃花……”

话未完,他的手垂下,眼睛永远闭上。

“沈念安!”林砚深抱着逐渐冰冷的身体,哭得肝肠寸断,声音嘶哑不成调。病房静得可怕,唯有他的哭声穿透墙壁。

三天后,乡下传来消息,母亲还是走了。

林砚深处理完后事,抱着骨灰到了芜湖城外的小山丘。深秋风起,落叶打旋飘过。他将银质墨玉坠戴上颈间,点燃那张桃花照片。

火光摇曳,他仿佛看到沈念安笑着伸出手,身后是漫山遍野的桃花。花瓣落在他的肩头、发间,温柔的声音传来:“砚深,我们去江南。”

睁开眼,只剩冰冷的骨灰坛,和漫天飞舞的灰烬。

他坐在山丘上,从日出到日落,眼泪早已流干。两颗被命运捉弄的心,一个为保护对方甘愿背骂名,一个为执念苦苦挣扎。情谊始于隐秘,终于遗憾。

风卷起灰烬,飘向远方,似一场盛大而悲凉的告别。老槐树又落下一层碎白,盖住了泪痕,却掩不住深入骨髓的悲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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