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兴十一年,冬。
太原宰相行辕的角门外,沈晏安低头站着,粗布衣领口露出半截苍白的脖颈。风吹过,额前那几缕总是不肯服帖的、细软的额发随风飘动。它们拂过她低垂的眉眼——那是一双乍看平平无奇的眼,瞳色是江南最常见的淡褐,像被水反复洗过的琉璃,清澈,温顺,映不出多少光。
她听见角门打开的吱呀声,听见副总管武义淳拖沓的脚步声,听见牙婆谄媚的笑。但她只是缓缓地、缓缓地,将自己听声的能力一点点关闭——就像张大教她的那样,像把一扇沉重的铁门,一寸寸推合。
世界安静下来。
在模糊的、水底般的寂静中,她想起昨夜离家时,张大往她包袱里塞进最后一包醪糟粉。
“记住,”他没看她,低头检查她袖中暗袋的针,“在相府,你的命不是命,是账本上的一行数。活着,就是赢。”
沈晏安点头,推开柴门,没回头。
她知道,这一去,要么带着所有仇人的名字回来,要么就成为那本账册上,下一行被划掉的数字。
太原宰相行辕的角门在卯时初刻准时打开,副总管武义淳眯着惺忪睡眼扫视门外——十二个粗布衣裳的姑娘低头站着,都是今日应选侍女的。
他的目光落在最末那个身上。
十六七岁模样,瘦得伶仃,低着头只看见一截苍白的脖颈。粗布衣洗得发白,袖口却磨得起了毛边,显是穿了很久。最特别的是眼神,空茫茫的,像两口枯井。
牙婆常年在市井间摸爬滚打 早就练就了那看人眼色的功夫,她见那武义淳盯着那姑娘看,赶紧把丫头扯到大人面前
“哎呦大人!这姑娘啊 叫琊囡 是个乖巧听话的 您要是把她带在身边呐,保准您省了不少事!”
牙婆把沈晏安往前推了推,一边谄笑着一边用亮粉色的手帕捂着嘴。
沈晏安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
武义淳没有理会身边惺惺作态的牙婆,直直地盯着沈晏安看,“抬头。”
姑娘没动,眼神依旧空,牙婆使劲拧了她胳膊一下,这才抬头给武义淳行了个礼武
武义淳突然拍掌,没反应。
武义淳给牙婆使眼色,牙婆心领神会,用力拧了一下沈晏安胳膊内侧的嫩肉 沈晏安皱了皱眉,硬是一声没吭
“真聋哑?”他问领人来的牙婆。
“千真万确!”牙婆赔笑,“从小哑的,听不见也说不了,但手脚麻利,还会认几字——她爹原是个落第秀才。”
武义淳又打量片刻,最终点头:“就她了。相府规矩,聋哑侍女月钱加倍,但得签死契。十年为期,期间逃、病、死,各安天命。”
沈晏安在契书上按了手印。红色印泥晕开,像一滴血。
她被领着穿过一重又一重院落。青灰色的高墙夹出深长的甬道,抬头只见一线阴沉的天。这里的一切都寂静,脚步声在石板路上敲出空洞的回响,像走进一座巨大的石墓。
最终停在一处题着“静舍”的小院前。
院里已有两个女子。一个蓝衣,一个绿裙,正对坐在石桌前下盲棋——她们落子无声,全凭记忆。
“蓝玉,绿珠。”武义淳说,“新来的,叫……就叫青瓷吧。你们教她规矩。”
蓝衣女子抬头。她的眼睛很美,却毫无神采,像精致的琉璃珠子。她打了一串手语,又快又急。
绿裙女子——绿珠——起身走到沈晏安面前,抓住她的手,在手心一笔一划地写:
“第一规:勿视。”
沈晏安点头。
“第二规:勿听。”
再点头。
“第三规:勿问。”
继续点头。
绿珠松开手,重新打手语。这次蓝玉走了过来,两人一左一右按住沈晏安的肩膀,力道不大,却让人动弹不得。
绿珠从袖中取出一枚银针,在沈晏安眼前晃了晃,然后——
刺向她耳后的穴位。
沈晏安僵住,但没躲。针尖刺入皮肤的瞬间,轻微的刺痛后,世界的声音开始变得模糊、遥远,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
这是真正的“勿听”。用针灸暂时弱化听觉,秦桧这么做就是为了确保就算是装聋作哑的侍女也听不见什么机密毁了他的大事。“果真狡诈”沈晏安在心里默默地感叹,同时也为自己未来在宰相府的生活暗暗担忧。
她抬头看那被深巷高楼所遮挡住的 只余留一线的 阴沉的天,忽然想起张大曾说,岳元帅临刑前夜,在牢墙上用指甲刻了四个字。
天日昭昭。
在她们伸手按住她肩膀、银针刺入耳后穴位的瞬间,沈晏安在心里,把父亲账册的最后一页,又默念了一遍。
宰相府
她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