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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琊隐

阅读时建议搭配音乐《塞上曲》一起食用😉

沈晏安第一次听见《满江红》,是在九岁那年的地窖里。

雁门关外的风沙嚎叫了三天三夜,同时夹杂着金人铁骑的蹄声,父亲沈万金把她藏在酒窖最深处的夹墙后,母亲最后一次亲了亲她的额头,把头上的一朵金钗塞进她怀里。

“安安,记住,”母亲的声音在颤抖,眼睛却亮得吓人,“无论听见什么,别出来。”

她记住了。所以她听见了刀剑碰撞、男人惨叫、金铁撕裂血肉的声音,也听见了母亲最后那声凄厉的“跑啊——”,却死死咬住嘴唇,没发出一点声响。

直到所有声音都消失,地窖的门被粗暴地砸开。

火光涌进来的一瞬,她看见了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不是金人,穿着破旧的皮甲,脸上有道狰狞的疤,从眉骨划到下颌。他手里握着的刀在滴血。

沈晏安握紧了母亲给的钗子。

男人却扔了刀,蹲下来,用染血的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

“别怕,”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你爹救过我的命。我叫张大。”

那年张大三十一岁,曾是岳家军的斥候,现在是沈家商队的护卫头领。他带着沈晏安在烧成白地的商栈废墟里挖了整整两天,只挖出七十三具焦黑的尸首,分不清谁是谁,只知是前来淘金的商人。

埋最后一抔土时,张大按着沈晏安的肩膀跪下。

“磕头。”他说,“丫头 你记住,从今天起,你爹娘是病死的。你是我的哑巴侄女,叫琊囡。雁门关、沈家商号、那批货,全都忘了。”

沈晏安磕了头,然后抬起头,看着张大的眼睛,问张大:“那仇呢?”

张大看着这个九岁的女孩,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让他想起岳元帅最后那夜望北的眼神——一种烧穿绝望的火焰。

“仇要报,”他说,“但得先活着。”

就这样 张大担任起了养育这么一个小姑娘的重任。

“一上一,一下五除四。”

张大的手覆盖在她的小手上,带着她的指尖拨动乌木算盘。珠子碰撞声在雁门关外的土屋里清脆作响,盖过了远处模糊的马蹄声。

那是父母死后第三个月。张大用全部积蓄租下这间离关隘十里的小院,门前挂起“代写书信,承算账目”的破幌子。白天他是潦倒的账房先生,晚上他是岳家军最后的斥候——在油灯下教沈璎怎么从市井流言里拼出金人游骑的动向,怎么在账本里用暗码记下边境粮草的真实数目。

“记住,琊囡。”他总在熄灯前说,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你爹是晋商,我是老兵。商人的账在算盘上,军人的账在刀锋上。而咱们现在的账,在脑子里。”

沈晏安学得很快。她继承了父亲对数字的天赋,能在喧闹集市上听出三家粮铺报价的细微差别;也继承了母亲的细致,能把张大衣甲里层的破损缝得看不出痕迹。但她学得最快的,是沉默。

十岁那年冬天,关外雪灾,流民涌到镇上。有个疤脸男人蹲在幌子前看了三天,第四天突然闯进屋,刀架在张大脖子上:“姓张的,岳家军的人都死绝了,你倒会躲。”

张大没动,手里的算盘珠子停了。

里屋的沈晏安端起刚烧开的水壶,掀帘走出来,脚步又轻又稳。她走到男人身后,壶嘴对准他后颈裸露的皮肤,滚烫的水汽蒸腾起来。

“小丫头片子——”男人回头,话卡在喉咙里。

他看见的不是孩子的眼睛。那是一双浸过血、淬过火的眼睛,像极了当年在朱仙镇雪夜里突围的岳家军死士。

男人逃了。张大看着沈晏安放下水壶,小手在微微发抖,脸上却一点表情都没有。

“怕吗?”他问。

沈晏安摇头,过了很久才说:“他腰牌是牛皮旧甲,该是叔叔的旧相识。但他靴底沾着太原府特供的香炉灰——太原的官,怎么会来雁门关寻一个‘死绝了’的老兵?”

张大第一次用全新的目光看她。

那夜,他给了她一把巴掌长的短刃,刃身暗哑无光,柄上缠着防滑的麻绳。“你爹娘留给你防身的。”他没说真话——这其实是他从岳元帅亲兵那里得来的。

沈晏安接过,抽刀,归鞘,重复了三十遍,直到动作快得看不清。

十三岁, 她已能模仿七种不同商号的记账笔迹。张大带她去茶楼,让她听南来北往的商人闲聊,然后回家凭记忆复原整场谈话里的银钱数目。错了,罚抄账本;对了,张大就煮一碗加糖的醪糟蛋——她母亲生前常做的。

十五岁, 她第一次真正用上那柄短刃。关外马匪劫道,她扮作哑巴卖花女接近匪首,刀尖从第三根肋骨间隙刺入,一转一挑,干净利落。匪首倒下时眼睛瞪得极大,大概至死不信杀自己的是个瘦伶仃的“哑女”。

回家路上,张大走在前面,忽然说:“你爹若在,会夸你账算得清。”

沈晏安知道,这是她能得到的最高赞誉。

十六岁生辰那夜, 张大把一本烧焦边缘的账册推到她面前。烛光下,沈万金工整的小楷如刀刻斧凿。

“看最后一页。”张大声音干涩。

沈晏安翻开,看到那句“秦府何总管”时,手没有抖。她等这句话,等了七年。

“何立,秦桧的左手。”张大的指节捏得发白,“你爹那批货,中间人是他。但璎儿,我要你听好——仇要报,但不是去送死。你得进相府,走到他面前,让他看见你,记住你,然后……”

“然后让他死在我手里。”沈晏安接话,语气平静得像在说明日菜价。

张大摇头:“然后让他心甘情愿,把当年所有经手人的名字,一个一个,亲手写给你。”

他摊开一张太原城的草图,手指点在西城门:“下月初三,何立会在那里查验一批从北边来的‘药材’。他每年这时辰都去,因为宰相秦桧身体欠佳需要服药续命——这事全山西没几个人知道 并且去年的货......是你爹给的。”

沈晏安呼吸一滞。

“你爹的账,”张大一字一顿,“从来都是两条线。明线记金银,暗线记人心。何立欠沈家一条命,现在,该还了。”

窗外,雁门关的风呼啸而过,像无数冤魂在哭。

沈晏安摩挲着账册边缘的焦痕,触感粗粝,像抚摸七年前那场大火的余温。她忽然想起母亲缝在那件当时身上穿的绸缎内衬里的暗纹——不是花纹,是四个极小的字:

“待时而动”。

时候到了。

琊隐最新章节 下一章 第一章 初入相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