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思绘被那自称渝溪谙的红发女子一路拽着,在崎岖山径与茂密竹林中疾行,心中的火气与脚下的踉跄几乎成正比。耳畔是呼啸的山风与对方毫不客气的回呛,眼前是飞速倒退的、愈发显得原始而陌生的景致。她虽骂得凶,一双画师的眼睛却未曾闲着,敏锐地捕捉着周遭环境的变化。
地势的起伏,植被的演变,空气中湿度的微妙差异,都如同无声的地图在她脑海中勾勒。她隐约觉得,方才穿过某道无形的界限时,周遭的气息陡然一变,少了些山城的陡峭逼仄,多了几分盆地的温润与开阔。一个念头电光石火般闪过——这莫非已是从后世所称的重庆地界,踏入了四川?
正当她暗自思忖,渝溪谙却猛地停住了脚步,眼前豁然开朗。一片苍翠的竹林掩映下,露出一角精巧的竹屋,屋顶覆着厚厚的茅草,檐下挂着几串风干的草药和辣椒,显得既古朴又生机勃勃。
“喂!”袁思绘喘着气,忍不住将心中的猜测脱口而出,带着几分质问,“咱们刚才……是不是跨界了?”
渝溪谙闻言,脚步微顿,侧过头来,那双野性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快的讶异,随即被一种故作懵懂的神色掩盖。她挑了挑形状好看的眉毛,语气带着山民般的直率与不解:“界?什么界?这山连着山,水连着水,祖祖辈辈都这么走,哪有什么界不界的?”她的话语如同山涧溪流,清澈而理所当然,仿佛袁思绘问了一个极其愚蠢的问题。
袁思绘心下雪亮,知道对方有意回避,便也按下不表,只暗暗记下这地形特征的转换。她深知,在这完全陌生的时空,莽撞点破绝非明智之举。
渝溪谙不再多言,引着她走到竹屋门前,并未叩门,而是伸手在门边一个悬挂的、编织精巧的竹篮上有节奏地敲了几下。那竹篮发出空灵的回响,似是一种暗号。随后,她推开竹门,带着袁思绘绕过一处摆放着竹制家具的厅堂,径直穿向后院。
后院更是别有一番天地。几丛修竹倚墙而立,地面是夯实的泥土,打扫得干干净净。一位身着青碧色曲裾深衣的女子正背对着她们,坐在一个小杌子上,墨绿色的长发如瀑布般垂至腰际,仅用一根简单的竹簪挽住少许。她手中灵巧地编织着一个未完成的竹筐,手指翻飞间,细薄的竹篾仿佛被赋予了生命。
听到脚步声,那女子缓缓回过头来。她的面容不似渝溪谙那般明媚灼人,而是如同远山含黛,温婉静好,一双眸子是沉静的湖泊绿,带着洞察世事的通透与宁和。
“妹妹今日又是带了何许人回来?”她的声音如同春风拂过竹林,舒缓而悦耳。
渝溪谙撇了撇嘴,似乎对姐姐的明知故问有些不耐:“姐姐,你心知肚明,别问我了。这人交给你来办,我还得去找人呢!”说罢,她竟真的不再多留,像一阵红色的旋风,转身便消失在竹屋的拐角处,来得突兀,去得也干脆。
院子里顿时只剩下袁思绘与那墨绿长发的女子。空气仿佛都沉静了下来,只闻竹叶摩挲的沙沙细响。
女子放下手中的竹篾,站起身,步履轻盈地走到袁思绘面前,微微颔首,唇边含着一缕浅淡如竹露的笑意:“小姑娘受惊了。舍妹性子急如烈火,若有唐突之处,还望海涵。”她顿了顿,目光温和地落在袁思绘身上,自我介绍道,“我名川韵竹。方才那是家妹,渝溪谙。不知……该如何称呼你?”
袁思绘被她那沉静如水的目光注视着,心头莫名一紧。直觉告诉她,这位名唤川韵竹的女子,比她那风风火火的妹妹要难应付得多。直接报上真名?不妥!电光石火间,她想起了平日里与墨凇翎戏谑时,为自己取的、带着几分画师意味的别号。她定了定神,学着对方的样子,略显生涩地福了福身子,垂下眼睫,轻声道:“小女……南宫黛。多谢姐姐收留。”
“南宫黛……”川韵竹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湖泊绿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了然笑意,仿佛早已看穿这仓促间的化名,却并不点破,只柔声道,“好名字。黛者,青黑色,恰合画者之意。”她的话语意味深长,似乎意有所指。
她的目光随后落在袁思绘那身格格不入的现代睡衣上,语气自然地说道:“黛姑娘这身衣物,形制好生奇特,穿着行走怕是不便。我这备有些许寻常衣衫,若你不嫌弃,可换来穿。”说着,她便引着袁思绘走向竹屋一侧的一间空置厢房。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柜,皆是竹制,洁净无尘。川韵竹指了指靠墙的那个竹制衣柜:“衣物都在里头,你自己挑选合身的便是。”她的目光又落在袁思绘随意披散着的短发上,微微蹙眉,“还有你这头发,怎能如此披散?稍后我来帮你梳理绾起,女儿家总需些整洁仪态。”
最后,她的视线落在了袁思绘始终紧紧抓着的、那个装着画板和课本的帆布背包上,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疑惑:“此乃……何方神物?样式如此古怪。”她伸出手指,似乎想触碰,又在半空中停住,摇了摇头,语气依旧温和,“罢了,既是姑娘随身之物,想必紧要,你自己妥善安顿便好。”
袁思绘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竭力维持着镇定,甚至挤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落难少女”的羞怯与感激:“多谢川姐姐,我……我自己来就好。”
川韵竹不再多言,对她笑了笑,便转身轻轻带上了房门。
听着门外脚步声渐远,袁思绘才长长舒了一口气,后背竟已沁出一层薄汗。这位川韵竹,看似温婉无害,言语间却滴水不漏,那份洞察与从容,比渝溪谙的直来直往更令人心悸。她走到竹柜前,打开柜门,里面整齐叠放着几套素雅的女式汉服,布料是粗糙的麻葛,却浆洗得干干净净。
她一边换上衣裙,一边心念急转。南宫黛这个化名显然未能完全骗过对方,而对方对自己这身现代装扮和书包的“异常”似乎并不真正惊讶,反而有种……意料之中的淡然。还有渝溪谙那句“去找人”,川韵竹那句“心知肚明”……一切线索都指向一个方向——她们在等待,或者说,在“搜集”像她这样的人。
她系好衣带,看着铜镜中那个穿着古装、短发显得有些突兀的自己,眼神渐渐坚定起来。无论如何,得先稳住,活下去,然后……找到回去的方法,找到其他的同伴。这个叫做“南宫黛”的身份,或许,还能再用上一段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