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日,周洺旭原本确只是一番顽童心性。他抢了墨凇翎的笔记本,又故意躲到这秘密基地,无非是想等那三个女孩寻来时,猛地跳出来,吓她们一跳,瞧瞧墨凇翎那平日里沉静的面容上会出现怎样有趣的表情。他闪身躲入门后,心中还窃笑着盘算时机。
然而,就在他背靠墙壁,屏息凝神之际,一股异样的感觉却从背后悄然传来。那不是墙壁应有的冰冷与坚实,倒像是一种……温润的、若有若无的吸引。他忍不住转过身,目光落在墙上那幅他们共同绘制的、充满了幻想色彩的地图上。
平日里看惯了的线条与色块,此刻仿佛活了过来。代表着西部高原的那片赭石与雪白交织的区域,隐隐流动着一层极淡的、如同水波般的光晕。鬼使神差地,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那片“土地”。
触感并非粗糙的墙粉,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带着细微吸力的冰凉与柔软,仿佛触摸的是某种活物的肌肤,又或是深不见底的寒潭之水。一股莫名的寒意顺着指尖窜上脊梁,却并未让他感到恐惧,反而激起了一种更深沉、更不受控制的好奇。
“这……”他喃喃自语,平日里跳脱的心思此刻被一种巨大的惊异所取代。他尝试冷静,告诉自己这或许是光影的把戏,或是谁新涂了特殊的颜料。可直觉告诉他,绝非如此。门外就是熟悉的楼道,安全的宿舍,但他此刻却一步也不想挪动。一种混合着探险欲望与莫名预感的力量,将他钉在了原地。
“再待一会儿,就一会儿……”他对自己说,仿佛在说服某种潜在的危险。他靠着那面变得“异常”的墙壁滑坐下来,打算理清思绪。然而,或许是日间玩闹的疲惫,或许是这墙散发出的某种难以察觉的、安抚又或是麻醉的气息,他竟在这样紧张而奇异的氛围里,眼皮越来越沉重,头一歪,陷入了无梦的沉睡。
就在他呼吸变得均匀绵长,意识彻底沉入黑暗之时,他的身形竟开始变得模糊、透明,如同融入水中的墨迹,最终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了墙角。而那面墙上,代表雪域高原的光晕,微微闪烁了一下,复又归于平静。
不知过去了多久,周洺旭在一种刺骨的寒意中苏醒过来。首先感受到的是身下坚硬冰冷的岩石,以及空气中弥漫着的、混合着松枝燃烧和某种陌生香料的气息。他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不再是堆满杂物的秘密基地,而是一个宽敞却简陋的山洞。洞壁是粗糙的岩石,中央燃着一堆篝火,跳动的火焰驱散了些许寒意,也在岩壁上投下摇曳的巨大黑影。
他一个激灵坐起身,立刻察觉了自身的变化。那身蓝白校服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套厚实粗糙的毛皮与麻布混制的衣裤,样式古朴,绝非现代之物,披着一头长发。凭借着他那班级第二的脑子裡储存的、远超课本的杂学知识,他迅速判断出——这衣着的风格,明显带有汉朝时期边塞或异域的特征。
他环顾四周,山洞洞口被厚重的皮毛帘子遮挡着,缝隙间透进来的是极其明亮、甚至有些刺眼的天光,以及一片仿佛触手可及的、湛蓝得不可思议的天空。空气稀薄而清冽,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凉意,肺部能明显感觉到压力的不同。
“如此高海拔……看这地貌气息,若非是在世界屋脊,吐蕃之地,还能是哪里?”他心中骇然,结合自身的汉朝服饰,一个大胆的猜想浮现,“汉时,此地当是诸羌部落聚居,尚未归入中原王朝版图……”
正当他心念电转之际,洞口的皮毛帘子被掀开,三个人影走了进来,恰好堵住了洞口的光线。那是两女一男。为首的是一位女子,身量高挑,肌肤是健康的蜜色,深目高鼻,头发编成无数细辫,缀着绿松石与银饰,身穿色彩斑斓、刺绣繁复的长裙,外罩一件雪白的羊皮袄,眉宇间带着一股雪山般的凛冽与明媚。另一位女子,面容红润,眼神清澈如高原湖泊,头发乌黑浓密,编成粗大的发辫盘在头顶,身着赭红色镶黑边的藏袍,气息沉静而厚重。那名男子则身材魁梧,面容轮廓分明,穿着蒙古式的皮袍,腰间系着宽大的腰带,眼神锐利如鹰。
这三人装束迥异,却都带着一种与这片土地浑然天成的、古老而神秘的气质。周洺旭脑海中立刻浮现出墨凇翎笔记本上那些关于“守护者”的光怪陆离的幻想,心中顿时明白了七八分。
他骨子里那份不羁与聪敏此刻压过了惊慌,竟不等对方开口,直接用英语脱口而出,带着几分试探与玩笑:“What's your name?”
那三人显然听懂了,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中带着些许诧异,又有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但那位高挑女子,名为新依努尔的,却故意蹙起眉头,用带着奇异腔调、却依稀能辨的古汉语官话回道:“此子所言何语?叽里咕噜,不成体统。” 她模仿着中原人对陌生语言的鄙夷。
周洺旭心中暗笑,知道他们在装傻,便也从善如流,改用生涩却还算达意的古汉语,拱手问道(这礼节他还是从历史剧里学来的):“在下失礼。不知三位……是何方高人?此处又是何地?”
那沉静的藏袍女子,藏卓玛,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如同雪山融水:“吾等乃此方土地之守山人,世代居此,护佑雪域安宁。今日于山巅巡行,见你昏厥于风雪之中,便将你带回此洞。”她的话语简练,却仿佛蕴含着千年的传承。
周洺旭心中暗道:守山人?怕是‘守护者’才更贴切。他面上不露声色,继续问道:“多谢搭救之恩。敢问……如今是何年号?此地距中原,路途几何?”
那魁梧的男子,蒙特尔,声如洪钟,回答道:“如今乃汉家天子在位之年,具体年号,山野之人,不甚了然。此地名为‘羌塘高地’,至于中原……”他顿了顿,指了指东方,“万里之遥,险阻重重。”
羌塘高地!周洺旭心中一震,这确是吐蕃东北部,海拔极高的荒原。他正思忖着如何前往中原寻找可能的同伴,却见新依努尔对他说道:“你且在此安心歇息,勿要随意走动,山外风雪无情。”说罢,三人便转身走出了山洞。
周洺旭岂是乖乖听话的主?他蹑手蹑脚地移到洞口,将耳朵紧紧贴在冰冷的皮毛帘子上,屏息倾听。
洞外,风雪声似乎被某种力量隔绝了,异常安静。只听得新依努尔似乎取出了什么物件,轻轻一拂,一个略显缥缈、却带着中原口音的男子声音便清晰地传了出来,那声音似乎来自极其遥远的地方:
“……如何?人可寻得?”
新依努尔低声回应,用的是某种周洺旭听不懂的、旋律优美的语言,但其中夹杂着的“此子”、“其一”等词,让他心中一动。
那中原口音的男子似乎能听懂,立刻回道,语气带着一丝如释重负:“善!既已寻得其一,便好生看顾。彼非欲往中原乎?暂且由他,过些时日,我自来接引。”
对话戛然而止。洞外的脚步声重新响起,显然是那三位“守山人”要回来了。
周洺旭迅速退回原处,心中已是波涛汹涌。其一?这意味着除了他,还有别人也被“寻找”着!那中原口音的男子是谁?过些时日自来接引?他脑中飞快地转动着,亦凇翎的幻想、自身的遭遇、这神秘的对话……一切线索似乎都指向一个不可思议的方向。他非但没有感到恐惧,反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参与进某种宏大叙事的兴奋感,在他那班级第二的、从不安分的心中,灼灼地燃烧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