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11月15日 星期四 天气:初雪
雪是在辩论赛开始前一小时落下来的。
我站在礼堂侧门的台阶上,看着细密的雪粒从铅灰色的天空飘下,落在枯黄的草坪上,瞬间消失。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雪,但没人想到会是初雪。在这个城市,十一月中旬下雪算是早了。
“紧张吗?”林澈从后面拍我的肩,手指冰凉。
“还行。”我把手里的资料又翻了一遍,尽管那些论点已经烂熟于心。
礼堂里传来试音的话筒回响。今天是辩论赛初赛,我们对七班。过去三周,我们开了七次讨论会,修改了四次立论稿,模拟了十二次攻辩。简文絮的肩膀在第二周就好了,但她依然会在长时间书写后下意识地揉肩——这个动作很小,小到如果不是刻意观察,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我注意到了。
我还注意到她每天下午四点十分准时出现在图书馆,带着同样的保温杯;注意到她在激烈讨论时会用笔帽轻敲下巴,三下,停一秒,再三下;注意到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高领毛衣,衬得脖颈线条很干净。
“简闻叙。”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转身,看见她手里拿着四份打印好的资料,“最后核对一下数据。第三页的百分比,我重新算过了,应该是百分之七十一,不是七十三。”
我接过资料,她的手指在寒冻中有些泛红。“你算到几点?”
“凌晨一点。”她说得轻描淡写,“发现原始数据引用错了。”
“所以昨晚你在群里说的‘先睡了’是骗人的?”
她微微偏头:“必要的修正比睡眠重要。”
林澈在旁边夸张地叹气:“两位学霸,能不能给普通人留条活路?我已经三天没打游戏了。”
简文絮看向他:“游戏和辩论,你选了辩论。这是你的选择。”
“说得我都不好意思抱怨了……”林澈摸摸鼻子。
苏晚晴抱着厚外套走过来,脸颊冻得发红:“简文絮呢?啊,你已经到了。”
简文絮扫视我们三个。我穿着校服外套,林澈是连帽衫,苏晚晴裹着羽绒服。“把外套脱掉,里面都是白衬衫吧?”
我们点头。校规要求周一升旗仪式穿正装,所以衬衫是常备的。
“那就行。”她看了看表,“还有四十分钟,最后对一遍时间分配。一辩立论三分钟,二辩三辩各两分钟攻辩,四辩总结四分钟。任何环节超时我都会打手势提醒。”
“像篮球赛的战术手势?”林澈比划着。
“类似。”简文絮居然接了他的话,“但更隐蔽。左手握拳表示‘收束论点’,右手食指碰下巴表示‘转换角度’。”
她示范了几个动作,干净利落。我忽然想起她说过父亲是工程师——也许这种精确的指令传达,是家庭教育的烙印。
她说话时,雪下大了。透过玻璃窗,能看见雪花从疏到密,渐渐织成一张白色的网。
“下雪了。”苏晚晴轻声说。
简文絮转头看向窗外,有那么一瞬间,她的表情柔和下来。雪花落在玻璃上,融化,留下细小的水痕,像谁用极细的笔尖画下的线条。
“初雪。”她说,声音很轻。
然后她转回身,表情恢复成平时的冷静:“该进场了。”
进场前,我在洗手间遇到七班的几个男生。他们正在讨论我们队。
“三班那个简文絮,听说超凶的,上次把他们班不交作业的骂哭了。”
“真的假的?看着挺文静啊。”
“人不可貌相。不过他们班那个简闻叙也挺厉害,竞赛班的。”
“他俩名字一样,该不会……”
声音低下去,变成暧昧的笑。我拧开水龙头,水声盖过了后面的对话。
镜子里的自己表情平静。但心里某个地方,因为那个没说完的“该不会”,轻轻动了一下。
晚上9:47
辩论赛结束四个小时了,我的指尖还在发麻。
不是紧张,是那种高度专注后的虚脱感。礼堂的灯光、话筒的回音、对面姜可心锐利的眼神、台下黑压压的观众。所有这些都褪色成模糊的背景,只有几个瞬间清晰得像刀刻:
简文絮站在一辩席上,背挺得笔直。她的开场立论没有多余的情感渲染,只是用清晰的逻辑和精准的数据构建论点:“根据市青少年心理健康中心于去年发布的调查报告,修正后数据为百分之七十一的高中生认为明确的个人边界有助于缓解焦虑;而过度模糊的人际关系,是校园冲突的主要诱因之一……”
她说到“修正后数据”时,目光极快地扫过我所在的方向。那是我们之间的秘密,关于凌晨一点的重新计算,关于她对精确性的执着。我微微点头,她几不可察地扬了下嘴角。
姜可心的反驳很犀利。她站起来时,马尾辫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对方辩友,你们把界限等同于规则,等同于保护,但你们忽略了青春最本质的东西,可能性。如果哥伦布给自己设下界限,他还会发现新大陆吗?”
林澈站起来接招,但有些慌乱。我握紧手里的笔,看见简文絮在笔记本上快速写了几个字,推到他面前。林澈看了一眼,深吸一口气:“对方辩友,哥伦布的船难道没有船舵吗?船舵就是界限,它让船不至于在狂风中迷失方向!”
掌声在此刻响起。
简文絮低头继续记录,嘴角有一丝极淡的笑意,也许只是我的错觉。
攻辩环节,苏晚晴紧张得声音发颤。姜可心抓住这一点,连续追问:“所以对方二辩认为,父母查看孩子日记是合理的界限?”“朋友之间保持秘密是冷漠的表现吗?”
苏晚晴卡住了。我准备起身支援,但简文絮先举起了手:“主席,我方申请补充陈述。”
她站起来,没有看姜可心,而是看向评委席:“界限不是监控,而是尊重。父母尊重孩子的隐私,朋友尊重彼此的空间——这不是冷漠,是成熟。青春需要试错的空间,但这个空间应该有基本的围栏,否则就不是成长,是冒险。”
她停顿,目光扫过全场:“我们讨论的界限,不是束缚青春的锁链,而是保护翅膀的骨骼。没有骨骼,鸟飞不起来;但骨骼太重,鸟也飞不高。我们要寻找的,是那个恰当的重量。”
礼堂安静了几秒。然后掌声响起,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热烈。
轮到我做四辩总结时,雪已经停了。窗外是沉静的夜色,玻璃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我站起来,调整话筒高度,看见简文絮坐在对面,正看着我。她的眼睛在舞台灯光下像琥珀色的玻璃珠,清澈,透明,映出我的轮廓。
我说了准备好的陈词,但临场加了一段:“最后,我想说——我们今天站在这里讨论界限,恰恰证明了界限的存在。正反双方,你和我,我们之间就有一条清晰的界限:不同的立场,不同的观点。但这条界限没有隔绝我们,反而让我们更认真地倾听对方。这或许就是健康界限的意义:它让我们成为独立的个体,然后选择是否要跨越那条线,去理解另一个世界。”
我说“跨越那条线”时,她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很细微的动作,但我看见了。
我说完,鞠躬。掌声中,我看向简文絮。她轻轻点了点头。
评委退席评议的十五分钟里,我们坐在后台的椅子上,没有人说话。林澈在抖腿,苏晚晴啃指甲,简文絮低头看平板上的记录。我盯着地面瓷砖的纹路,忽然意识到,无论输赢,这都是一段会留在记忆里的时光。
结果宣布:三班胜出,晋级半决赛。
最佳辩手:简文絮。
她上台领奖时,表情依然平静,接过奖状时对评委微微欠身。但下台后,在后台的阴影里,我看见她用手指轻轻抚摸奖状边缘,一下,又一下,像触碰什么易碎的东西。
“恭喜。”我走过去。
她抬头,眼睛亮得惊人。“团队的努力。”她说,然后把奖状小心地装进文件夹,“你们表现得都很好。”
这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几乎算是盛赞。
走出礼堂时,雪又下了起来。苏晚晴兴奋地拉着林澈拍照,简文絮站在台阶上,仰头看雪。雪花落在她睫毛上,她眨了眨眼。
“拍张照吧?”我拿出手机,“纪念第一次胜利。”
她迟疑了一秒,然后点头。我站到她身边,举起手机。屏幕里,我们并肩站在初雪中,她捧着奖状,我比着俗气的剪刀手。背后是礼堂温暖的灯光和飘落的雪花。
“笑得自然点。”我说。
“我不会。”她诚实地说。
“那就想……想我们赢了。”
她想了想,然后嘴角真的扬起一个弧度。很浅,但真实。我按下快门。
后来那张照片一直存在我手机里。她看着镜头,眼里有雪光,有笑意,有十六岁冬天最干净的样子。
11月16日 星期五 雪后初晴
今天学校被雪覆盖。薄薄一层,刚好让世界变安静。
课间操取消,同学们挤在走廊窗边看雪。简文絮站在人群外围,也看着窗外。雪光映在她脸上,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她伸出手,指尖抵在冰冷的玻璃上,留下一个小小的圆形雾痕。
“看什么呢?”林澈凑过来。
“雪化了。”她说,“痕迹很快会消失。”
果然,那个雾痕在扩大、变淡,几分钟后就不见了。玻璃恢复清晰,映出她自己的脸。
“昨天辩论赛太帅了!”几个女生围过来,“简文絮,你最后那段说得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简闻叙的总结也超棒!你俩配合得太默契了!”
“就是就是……”
简文絮礼貌地点头:“谢谢,是团队合作的结果。”
“不过你们名字一样,上台的时候不会弄混吗?”一个女生好奇地问。
“不会。”我和简文絮同时回答,然后对视了一眼。
女生们笑起来:“连说话都同步!”
等她们离开后,林澈用手肘捅捅我:“听见没?‘默契’‘同步’——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闭嘴。”我推他,但心里某个地方,因为那些话而泛起细微的涟漪。
“对了,”林澈突然想起什么,“下周要期中考试了,你们复习得怎么样?”
简文絮收回手:“按计划进行。”
“什么计划?”
“每天复习两个科目,每科两小时,周末模拟测试。”她说得理所当然。
林澈倒吸一口凉气:“你是机器人吗?”
“不是。”她转身走向教室,“只是习惯规划。”
我跟在她身后。走廊里人声嘈杂,雪花在窗外无声飘落。她的背影在蓝白校服的人群里依然清晰,像雪地里第一行脚印。
下午自习课,我做完数学卷子,抬头看见简文絮在揉太阳穴。她的桌上摊着四本笔记,红蓝黑三色笔迹交错。她做笔记有一套自己的系统:黑色是基础,蓝色是拓展,红色是易错点。
“需要帮忙吗?”我轻声问。
她摇头,但停顿了一下:“物理最后一道大题,你的解法是什么?”
我抽出草稿纸,画出示意图。讲题时,她听得很专注,偶尔提问,问题都切中要害。讲到第三步,她突然说:“这里可以用能量守恒,更简单。”
我试了试,确实简单。“你怎么想到的?”
“昨天看竞赛题看到的。”她说,然后补充,“你原来的解法也对,只是绕路了。”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提起“竞赛”,我心里动了一下。
“你初中参加过数学竞赛吧?”我问,尽量让语气随意。
她握笔的手指收紧。“嗯。”
“我也参加过。市决赛那次,在实验中学。”我看着她的侧脸,“休息室里好像见过你。”
时间静止了三秒。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细密的雪花斜斜地打在玻璃上。
“是吗?”她说,声音很轻,“我不记得了。”
但她的睫毛在颤抖——很细微的颤抖,像蝴蝶被蛛网缠住的翅膀。一种强烈的直觉告诉我:她在掩饰。但为什么?
“可能我记错了。”我说,收回视线。
她没再说话,低头继续做题。但接下来的半小时,她一道题也没做完,笔尖悬在纸上,久久没有落下。
放学时,我和林澈去小卖部买热饮。结账时听见旁边几个学生在聊天:
“三班那对‘简氏双雄’今天又在教室讲题,靠得特别近。”
“人家那叫学术交流。”
“得了吧,你看简闻叙看简文絮那眼神……我跟我同桌三年了,他从来没那样看过我。”
“所以是真有事儿?”
“赌五毛钱,毕业前肯定在一起。”
林澈憋着笑看我,我用胳膊撞了他一下。走出小卖部时,他凑过来:“怎么样,群众呼声很高啊。”
“他们瞎起哄。”我说,但心跳却因为那句“眼神”漏了一拍。
原来在别人眼里,我看她的眼神是不一样的。而我自已,竟然从未察觉。
雪积厚了,自行车没法骑,我决定走回家。在校门口看见简文絮,她也没骑车,背着书包往公交站走。雪地上,她的脚印很深,一步一步,间距几乎相等。
鬼使神差地,我跟着那些脚印走。
走过两个路口,她突然停下,转身。我猝不及防,差点撞上她。
“你为什么跟着我?”她问,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散开。
“我……也走这条路。”我说了个愚蠢的借口。
她看着我,琥珀色的眼睛在雪光里显得格外清澈。雪花落在她睫毛上,她没有眨眼睛。
“竞赛的事,”她突然说,“我记得。”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帮我指出了错误,我很感激。”她语速很快,快得像要赶在某种情绪涌上来之前把话说完,“但那是过去的事了。我们现在是同学,是辩论队友,这样就够了。”
“够了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不需要额外的关联。”她转身,“不要再跟着我了。”
她走了,脚印在雪地里延伸。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灰色的身影在漫天飞雪中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街角。
又在原地站了几秒,我才转身,朝自己家的方向走去。
雪还在下,落在我肩上,融化,留下深色的湿痕。我低头看自己的脚印,和她的脚印平行,却永远隔着一段距离。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她的话。“不需要额外的关联”。
可是什么是“额外”?辩论赛前的数据核对,算不算额外?她凌晨一点重新计算百分比,算不算额外?直到刚才在雪地里,她那番流畅得像是排练过的话,才让我彻底确信:关于竞赛,她说了谎。 这算不算额外?
还有,辩论赢了一起拍的那张照片——我笑的跟个二傻子似的,她只是嘴角动了动,这又算不算?
以及,最要命的是,我此刻因为她这句话而胸口发堵的感觉,算不算额外?
手机震动,是林澈发来的消息:“到家没?刚听苏晚晴说,简文絮在辩论赛前那晚其实只睡了三个小时。就为了核对那个数据。”
我盯着屏幕,手指停在键盘上。最终只回了一句:“知道了。”
关上手机,我走到窗边。雪已经停了,月光照在积雪上,世界一片银白。
我想起她抚摸奖状边缘时小心翼翼的手指,想起她说“初雪”时柔和的表情,想起她在玻璃上留下的雾痕。那些瞬间的她,和平时那个冷静理智的简文絮不太一样。
就像积雪下的地面,看起来平整洁白,但下面藏着落叶、草茎、被遗忘的小径。而她现在给我的感觉就是这样:表面上一切如常,但某个地方,藏着我不知道的、也许连她自己都不愿面对的东西。
而我想知道那是什么。
不是出于好奇,也不是出于竞争。而是因为当我窥见她完美表象下的那一丝裂痕时,我心里涌起的不是失望,而是一种奇怪的……安心。
原来她也会紧张,也会撒谎,也会在深夜独自核对数据,也会因为一句“初雪”而柔软片刻。
原来她也是普通人。
而这个发现,让我看她的眼神,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雪落下来,会把什么都盖得很白,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可等雪化了,底下的落叶、草茎、旧路,还是会露出来。
有些痕迹,雪盖得住,却消不掉。
我现在对简文絮的感觉,大概就是这样。不再只是欣赏,也不只是较劲,多了点别的——想知道她没说出口的事,想弄明白她为什么要否认那次竞赛,想多懂她一点。
这些念头被我压在心里,像雪下的东西。但我知道,它们一直在。
等春天雪化的时候,总会冒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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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