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10月22日 星期一 天气:晴,风里有桂花香
有些东西一旦被注意到,就再也回不去了。
像平静湖面上投进一颗石子,涟漪一圈圈荡开,你以为会消失,但它只是扩散到更远的地方,触及你意想不到的岸边。
今天语文课讲《诗经》,老师让分组讨论“风雅颂”的区别。
苏晚晴转过身,把椅子拉近我这边:“我们和林澈他们一组吧?”
我还没回答,她已经朝第四排招手:“林澈!简文絮!一起讨论呀。”
林澈比了个“OK”的手势,搬着椅子过来。
简文絮迟疑了两秒,也端起笔记本走过来。她坐在我对面,隔着一米距离,翻开课本时纸张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觉得‘风’最有意思,”林澈抢着说,“都是民间情歌嘛,什么‘关关雎鸠,在河之洲’,古人谈恋爱也挺直接。”
苏晚晴笑:“那你背两句来听听?”
“窈窕淑女,寤寐求之——”林澈故意拖长声音,眼睛瞟向简文絮,“求之不得,寤寐思服。”
简文絮没反应,低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我瞥见她写的是:“风:地方民歌,现实主义;雅:宫廷乐歌,政治隐喻;颂:宗庙祭祀,史诗性质。”
“简文絮,你觉得呢?”苏晚晴问。
她抬头,笔尖停在纸上:“‘雅’更有研究价值。《小雅·采薇》里‘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时间感和画面感都很强。”
“那你喜欢哪一首?”我问。问完才意识到,这是我这周第一次直接对她说话。
她看了我一眼,琥珀色的眸子在晨光里显得浅了些。“《邶风·静女》。”
“为什么?”林澈凑近。
“很短。”她说,然后顿了顿,“‘静女其姝,俟我于城隅。爱而不见,搔首踟蹰。’等待的焦灼写得很真实。”
她说“真实”时,语气里有一丝罕见的柔软。我忽然想起开学那天她在台上发言的样子,也是这样,用简单的词描述复杂的事。
“那你等过人吗?”苏晚晴笑着问,大概是随口玩笑。
简文絮的手指微微收紧,笔杆陷进指节里。空气凝固了两秒。
“没有。”她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静,“只是觉得这种情绪很普遍。”
讨论继续,但我再没听进去。我看着她写字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在掩饰什么?或者,我只是想多了?
下课铃响,简文絮第一个收拾东西离开。她的笔记本摊开着,风吹起纸页,我瞥见最后一页角落里有几个小小的字,写得很轻,像是无意识的涂鸦:“10.23”。
明天是10月23日。不是什么特殊的日子,除了……
“对了,”林澈突然说,“明天好像是简文絮生日?我听陈老师提了一嘴,说她入学资料上写的10月23号。”
苏晚晴“啊”了一声:“真的?那我们要不要……”
“别。”我打断她,“她不会喜欢的。”
两人都看向我。我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补充道:“我是说,她看起来不喜欢热闹。”
“也是。”林澈耸肩,“她连班级同学群都没加。”
可是那个写在角落的日期,像一根细小的刺,扎进我脑海里。
10月23日 星期二 天气:多云
一整天,我都在等某个信号。
早读课时看她,她低头背英语单词,和平常一样。数学课小测,她第一个交卷,和平常一样。午休时她去图书馆,抱着一摞书,和平常一样。
没有任何迹象表明今天是特殊的一天。没有人对她说“生日快乐”,她自己也没有任何表示。
但下午体育课,发生了一件事。
女生测800米,男生测1000米。我们班和七班一起上体育课,操场很热闹。女生跑步时,我们男生在篮球场这边做热身。我运着球,视线却不由自主飘向跑道。
简文絮跑在中间位置,步频稳定,呼吸均匀。她跑步的样子很专注,眼睛盯着前方,手臂摆动幅度不大。
跑到第二圈时,七班一个女生突然加速从内道超过,手肘撞到了简文絮的肩膀。
她踉跄了一下,但没有摔倒,只是速度慢了下来。那个女生回头说了句什么,大概是“抱歉”,但脚步没停。
简文絮继续跑,但姿势变了。右肩微微耸起,手按在锁骨边。她坚持跑完了全程,过线时脸色发白。
体育老师吹哨集合,我隔着半个操场看见她走到树荫下,背对着人群,肩膀在微微颤抖。只持续了几秒钟,她就挺直背,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擦了擦脸,然后走向集合点。
但我看见了。
那个瞬间,那个背对人群颤抖的肩膀,像一道裂缝,让我窥见了她完美表象下的另一面。
解散后,我鬼使神差地去了小卖部,买了两瓶冰镇矿泉水。走到教学楼门口时,看见简文絮从医务室方向过来,右手按着左肩。
“你没事吧?”我问。
她愣了一下,摇头:“没事,只是简单的拉伤。”
我把其中一瓶水递过去:“用这个敷。”
她看着那瓶水,没接。
矿泉水瓶壁上的水珠往下滴,在我手指间汇聚成细流。
“谢谢,”她终于伸手接过,“多少钱?”
“不用。”我说。
“要的。”她低头翻口袋,掏出三枚硬币,放在我另一只手里。硬币带着她的体温,有点烫。
然后她就走了,留下我站在原地,手心躺着三块钱,和一瓶没送出去的水。
放学时,我在车棚看见她。她单手推自行车,左肩明显不敢用力。我想过去帮忙,但林澈先一步出现了。
“哟,受伤了?我帮你推出去?”林澈说着要去扶车把。
简文絮侧身避开:“不用,谢谢。”
“别客气嘛,同学之间……”
“我说不用。”她的声音突然冷下来,带着我从没听过的尖锐。
林澈讪讪地收回手。简文絮推着车走出车棚,一次也没回头。
林澈走到我身边,摸摸鼻子:“脾气真大。”
“她只是不喜欢一件事说两遍。”我说。
“你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我只是猜测,但说出口时却莫名笃定。
10月24日 星期三 晴
今天的涟漪是苏晚晴引起的。
课间她拿着手机过来:“简闻叙,你看这个!”
是校园论坛的页面,一个帖子标题赫然写着:【高一对决!学习部部长VS文艺部部长,班际辩论赛一触即发!】
内容大概是下个月学校要举办高一新生辩论赛,每个班出一支队伍,抽签决定对手。而抽签结果刚刚公布:我们三班对七班。
“七班的辩论队长是谁你知道吗?”苏晚晴压低声音,“姜可心!文艺部部长候选人,听说特别能说会道,初中就拿过市辩论赛冠军。”
“所以呢?”
“所以简文絮要和她正面对决啊!”苏晚晴眼睛发亮,“学习部和文艺部本来就在竞争下届学生会主席的位置,这下有好戏看了。”
我看向简文絮的座位。她不在,大概又去学生会办公室了。
“辩论赛主题是什么?”我问。
苏晚晴往下翻:“哦,在这里,‘青春是否需要界限’。我们是正方,需要界限。七班反方,不需要界限。”
青春是否需要界限。我想起简文絮为自己划定的那条清晰的分界线,想起她拒绝帮助时的固执,想起她琥珀色眼睛里永远保持的距离。
这个辩题对她来说,是辩论,还是某种自我诘问?
下午自习课,陈老师宣布了辩论赛的事。“我们班的四位辩手是:简文絮、简闻叙、苏晚晴、林澈。”
我愣住了。林澈在隔壁组兴奋地挥拳,看出来了,他给我们报的名。苏晚晴脸红了,小声说“我哪会辩论啊”。而简文絮呢,她只是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下日期。
下课后,陈老师把我们四人叫到办公室。
“简文絮做一辩,开场立论。简闻叙四辩,总结陈词。苏晚晴和林澈二三辩,负责攻辩。”他推了推眼镜,“时间紧,你们要抓紧准备。”
“老师,”简文絮突然开口,“我建议我们先各自搜集资料,明天下课后第一次讨论。”
“可以。”陈老师点头,“简文絮,你是队长。”
走出办公室,林澈伸懒腰:“哇,要和七班那些大小姐比赛,压力好大。”
“姜可心不是大小姐,”简文絮平静地说,“她初中是市辩论赛最佳辩手,资料显示她擅长情感渲染和临场反应。我们需要用逻辑和数据分析压制她。”
她说“资料显示”时,语气像在读实验报告。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苏晚晴问。
“学生会内部有所有干部的履历。”简文絮顿了顿,“知己知彼。”
我们走到教室门口,她停下来,转身看着我们:“明天下午四点半,图书馆讨论区见。请不要迟到。”
她说“请”,但听起来像命令。
10月25日 星期四 阴
第一次讨论,气氛凝重得像在开追悼会。
简文絮提前十分钟就到了,面前摊着三本厚厚的资料夹,还有一台笔记本电脑。她看见我们,点头示意,然后继续打字。
我们坐下后,她发给我们每人一份打印好的文件。“这是辩题分析、核心论点、可能的反驳点,以及我们需要准备的资料清单。”她说,“我建议我们从‘界限的定义’开始讨论。什么是青春期的界限?是规则?是距离?还是自我保护机制?”
林澈翻着文件,眼睛越睁越大:“这都是你一晚上整理的?”
“不是一晚上。”简文絮头也不抬,“昨天就开始准备了。”
“可昨天陈老师才公布……”
“提前准备总是好的。”她打断他,看向我,“简闻叙,你对四辩陈词有什么想法?”
我其实还没仔细想。但被她的目光盯着,我下意识坐直了:“我觉得……与其单纯强调界限的必要性,不如探讨‘健康的界限’和‘过度的封闭’之间的区别。”
她眼睛亮了一下——真的,很细微的一下,像暗室里突然划亮的火柴。
“说下去。”
“青春需要界限,就像树需要修剪。但修剪过度,树就长不开了。”我努力组织语言,“所以我们的论点可以是:界限不是墙,而是篱笆。它划分领域,但不隔绝阳光和空气。”
简文絮在电脑上快速打字。几秒钟后,她把屏幕转向我们:“我调整了论点框架。这是新的逻辑链。”
屏幕上是一个思维导图,中心是“健康的界限”,分支延伸出“自我认知”“人际关系”“目标规划”等子论点。在我刚才说的基础上,她构建了一个完整的体系。
“厉害。”苏晚晴轻声说。
“团队合作的结果。”简文絮说,但我知道,如果没有她那三本资料夹和这台电脑,我们还在原地打转。
讨论持续了一个小时。简文絮主导节奏,分配任务:林澈负责找心理学案例,苏晚晴负责文学艺术领域的例子,我负责构建哲学和伦理学的支撑。她自己包揽了所有数据统计和社会学分析。
结束时天已经黑了。图书馆的灯一盏盏亮起来,在落地窗上投下我们的倒影。收拾东西时,简文絮的肩膀又绷紧了——她的拉伤还没好。
“你的肩膀……”我开口。
“好多了。”她抢答,把电脑装进背包,“明天同一时间,请带好各自准备的资料。”
她总是这样,用“请”字礼貌地关上所有可能深入的对话。
走出图书馆,林澈和苏晚晴先走了。我和简文絮并肩走下台阶,影子在路灯下拉长又缩短。
“生日过得好吗?”我突然问。
她脚步停住。夜色里,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你怎么知道?”
“林澈说的。”我如实回答。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然后她说:“和平时一样。”
“没庆祝?”
“没有必要。”她迈步往前走,“生日只是地球又公转了一周而已。”
我追上她:“那至少……也该吃点好的。”
她侧头看了我一眼,夜色里她的眼睛像深琥珀。“我已经吃了蛋糕。”
这句话她说得很轻,轻得差点被晚风吹散。但我听见了,也听见了话里那一丝几乎不存在的落寞。
我们在校门口分道扬镳。她走向公交站,我走向自行车棚。回头时,看见她站在路灯下等车,影子被拉得很长很薄,像随时会断裂。
那颗石子投进湖心已经很久了,涟漪还在扩散。
而我站在岸边,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我想走进那片涟漪的中心,看看投下石子的,究竟是怎样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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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