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无双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尽头,客厅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只剩下百合花淡淡的香气,和常苏轻轻整理桌布时衣料摩擦的窸窣声。你捧着已经微凉的茶杯,有些不知所措。原本是来讨伐负心汉的,却莫名其妙被卷入了另一场家庭闹剧,还成了一个安静的旁观者。
“你别在意哦,”常苏似乎看穿了你的局促,弯起眼睛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点安抚的意味,“无双就是嗓门大,心直口快。我们常这样吵的,吵完就没事啦。”他说话时,手指无意识地绕着桌布边缘的流苏,那动作有点女气,但由他做来,却显得自然而不做作,甚至……有点赏心悦目。
你点点头,小声问:“她……好像不太喜欢你……这样?”你斟酌着用词,没有直接说出“娘娘腔”三个字。
常苏愣了一下,随即了然,笑容里多了点无奈和自嘲:“是啊,她最看不惯我这样了。觉得男人就该像她那样,雷厉风行,搬得动工具箱,修得了水电。像我这样,擦个花瓶都要挑半天角度,在她眼里大概就是没出息吧。”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没有怨怼,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可你听着,心里却莫名地揪了一下。你想起常欢那种充满侵略性的、毫不掩饰的男性气质,曾经让你迷恋,却也最终将你伤得透彻。而眼前常苏这种柔和、细致、甚至有些矫揉造作的特质,虽然与传统意义上的“男子气概”背道而驰,却让你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没有攻击性,没有压迫感,只有熨帖的温暖。
“我觉得……这样挺好的。”你脱口而出,说完才觉得唐突,脸颊微微发热。
常苏惊讶地看向你,眼睛微微睁大,随即笑意更深,像春水漾开了涟漪:“真的吗?你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连我大哥都觉得我该‘阳刚’一点。”他像是遇到了知音,话也多了起来,“其实我就是喜欢把这些东西弄得漂漂亮亮的嘛。家里整洁了,花花草草精神了,看着心情就好呀。欢欢总说我瞎讲究,可他那些乱七八糟的唱片堆得到处都是,还不是我收拾的。”
他絮絮地说着,语气里带着点小小的抱怨和得意。你静静地听,目光落在他说话时轻轻比划的手上。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你忽然注意到,他针织衫的袖口,绣着非常精致的、几乎看不见的暗纹。
这是个把生活过成诗的男人。哪怕这诗在别人看来有点矫情,有点另类。
“哦,对了!”常苏忽然想起什么,站起身,“你还没吃早餐吧?等我一下,我去给你弄点吃的。欢欢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别饿着了。”
“不用麻烦……”你连忙摆手。
“不麻烦不麻烦,很快的。”他转身走向厨房,脚步轻快。不一会儿,厨房里传来叮叮当当的细微声响,还有他哼着的、永远不在调上的粤曲。
你坐在沙发上,环顾这个客厅。每一个细节都透露着主人的用心:窗帘的绑带系成对称的蝴蝶结,书架上的书按照颜色排列,甚至遥控器都整齐地放在一个小藤编篮子里。这里的一切,都和常欢那种随意、混乱、充满不确定性的世界截然不同。
常欢……想到这个名字,心脏又传来一阵钝痛。但你忽然不那么急切地想见到他了。甚至……有点害怕见到他。害怕面对他可能的不耐烦和再次的伤害,害怕打破此刻在这个陌生又温柔的二哥身边,获得的短暂宁静。
过了一会儿,常苏端着一个托盘出来了。不是简单的面包牛奶,而是一碗熬得糯糯的白粥,几样清爽的小菜,还有一个煎成完美心形的荷包蛋。托盘边还放了一小枝新鲜的薄荷做点缀。
“随便吃点,垫垫肚子。”他把托盘放在你面前的茶几上,期待地看着你。
粥的温度刚刚好,小菜咸淡适中,荷包蛋的边缘焦脆,蛋黄却是溏心的。你吃得小心翼翼,心里却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流。自从离家上学,已经很久没有人为你这样精心准备过一顿早餐了。
“很好吃……谢谢苏哥。”你低声说。
“喜欢就好。”常苏开心地坐在一旁,看你吃,自己却没动,只是用手支着下巴,眼神柔和。
就在这时,大门再次被推开。这一次,进来的是常欢。
他穿着昨晚那件皮夹克,头发有些乱,脸上带着宿醉的疲惫和惯有的玩世不恭。看到客厅里的景象,他明显愣住了——你坐在他家沙发上,正在吃早餐,而他那个“娘娘腔”二哥正坐在旁边,一脸温柔地看着。
“你怎么在这里?”常欢皱起眉,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诧异和不悦。
你放下勺子,之前压下去的怒火和委屈瞬间翻涌上来,站起身,直视着他:“我为什么在这里,你不清楚吗?”
常欢啧了一声,抓了抓头发,显得很不耐烦:“昨晚不是说清楚了吗?大家都是成年人,好聚好散。你找到我家来算什么?”他看了一眼常苏,语气更冲,“二哥,你怎么随便放人进来?”
常苏也站了起来,挡在了你和常欢之间,虽然身高不及弟弟,但态度却不容置疑:“欢欢,怎么说话呢?这位姑娘是客人,而且是来找你的。有什么事,好好说。”
“我跟她没什么好说的。”常欢绕过常苏,想直接上楼,“我困了,要睡觉。你让她走吧。”
你气得浑身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让它掉下来。“常欢,你把我当什么?一件用完就丢的玩具吗?至少……至少你给我一个理由!”
“理由?”常欢停下脚步,回头看你,眼神里满是荒谬,“需要什么理由?不喜欢了,腻了,就这么简单。你不会真以为睡一觉就要负责一辈子吧?太天真了妹妹。”
他的话像刀子一样扎进心里。你所有的坚持、所有的委屈,在他轻描淡写的“天真”二字面前,显得如此可笑。你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有眼泪终于失控地滑落。
“欢欢!”常苏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罕见的严厉。他一把拉住想上楼的常欢,将他拽了回来,“你看看你把人家姑娘弄成什么样子了?道歉!”
常欢甩开他的手,烦躁道:“二哥,我的事你别管!你知道她是谁吗?不过就是……”
“我不管她是谁!”常苏打断他,声音依然不大,却异常坚定,“她是一个女孩子,一个人找到这里来,哭红了眼睛等你。作为一个男人,你就该把话说清楚,给人家一个交代,而不是这样冷言冷语地赶人走!这是起码的礼貌和尊重!”
常欢被说得一时语塞,他大概从未见过自己这个“娘娘腔”二哥如此强硬的一面。他看了看哭得发抖的你,又看了看一脸正色的常苏,最终烦躁地扒了扒头发,语气软了一点:“行了行了,对不起,行了吧?是我不好。但我们真的结束了,你以后别来找我了。”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上楼了,留下你和常苏站在客厅里。
寂静重新降临,只剩下你压抑的抽泣声。你感到前所未有的难堪和绝望。不仅因为常欢的绝情,更因为这一切不堪,全都暴露在了这个温柔的第二者面前。
一双温暖的手轻轻按在了你的肩膀上。常苏递过来一块干净的手帕,上面有淡淡的皂角清香。“别哭了,为那种人不值得。”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先去洗把脸,我送你回去,好吗?”
你接过手帕,捂住脸,泪水浸湿了柔软的布料。但这一次,眼泪里除了伤心,似乎还掺杂了一些别的什么。是对常欢彻底的死心,还是对眼前这份雪中送炭的温柔的……依赖?
你不知道。你只知道,在这个充满百合香气的早晨,你爱情的废墟上,似乎悄然冒出了一株截然不同的、柔软的嫩芽。而那株嫩芽旁,还散落着梁无双留下的、冰冷的铁锈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