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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殿下又在赶他走了

阶下雪,怀中月

雨下了整整三天。

淅淅沥沥的雨丝打在窗棂上,像谁在低声絮语,缠缠绵绵的,把整个东宫都浸得潮乎乎的。陆时衍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一幅刚写了一半的字,墨汁在宣纸上晕开,模糊了“平安”二字的轮廓。

他放下笔,指尖沾了点墨,在案几上无意识地画着圈。窗外的雨声越来越密,他的思绪也跟着乱了。

自从那日看到林风手臂上的伤,他们之间就像隔了层雨雾,说不清道不明的滞涩。林风依旧每日来请安,为他熬药,只是话更少了,眼神也总是躲躲闪闪,像是怕被他看穿什么。

而他,也刻意不去提那道伤,不去问他在禁军过得如何,仿佛只要不说,那些糟心事就不存在似的。

“殿下,林侍卫来了。”福安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带着点小心翼翼。

陆时衍笔尖一顿,墨滴落在宣纸上,晕出个小小的黑点。他没抬头,只淡淡应了声:“让他进来。”

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书案旁。林风身上带着股湿气,显然是冒雨过来的。他手里捧着个沉甸甸的木盒,躬身行礼:“殿下。”

“什么东西?”陆时衍终于抬眼,目光落在那木盒上。盒子是黑檀木的,边角处有些磨损,看着有些年头了。

“前几日去禁军库房清点旧物,看到这个,想着殿下或许能用得上。”林风把木盒放在案几上,轻轻推开。

里面是一方砚台。青灰色的石料,质地温润,砚池边缘刻着几株兰草,线条流畅,看得出是用心雕琢过的,只是边角处有些磕碰,显然是被人用了很久。

陆时衍的呼吸猛地一滞。

这方砚台,他认得。

那是他十岁生辰时,老太子送他的礼物。他宝贝得紧,日日带在身边,直到十二岁那年,他毒发昏迷,醒来后就再也找不到了。他问过宫里的人,都说没见过,久而久之,他也就淡忘了。

没想到,竟然会在这里,在林风手里。

“你……”陆时衍的声音有些发颤,指尖抚过砚台边缘的磕碰处,“这砚台,你从哪里找到的?”

林风垂着眼,声音很低:“就在库房的角落里,压在一堆旧书下面。属下看着眼熟,就想着或许是殿下的东西。”

陆时衍盯着他,试图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可林风的表情太平静了,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什么也映不出来。

他忽然想起十二岁那年的事。

那年冬天,他毒发得厉害,高烧不退,胡话连篇。迷迷糊糊中,他好像听到太医说,需要一味极寒的药材做药引,可那药材藏在皇家库房的最深处,看管森严,夜里根本进不去。

后来,他烧退了,毒也暂时压下去了,只是醒来后,就没再见过那方砚台。

而林风,那几日也莫名失踪了两天,回来时,身上带着伤,脸色苍白得像纸,却只说是练剑时不小心摔了。

当时他病得昏沉,没多想,可现在想来……

陆时衍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拿起那方砚台,入手微凉,砚池里还残留着一点干涸的墨痕,边缘的磕碰处,似乎还能看到淡淡的血迹。

“林风,”陆时衍的声音冷得像冰,“十二岁那年,是不是你……”

“殿下!”林风猛地抬头,打断了他的话。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眼底闪过一丝慌乱,像被戳中了心事的孩子,“过去的事,就别再提了。您现在好好的,比什么都重要。”

他的声音带着恳求,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陆时衍看着他,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那方砚台,根本不是从库房角落里找到的。

十二岁那年,为了给他找药引,林风一定是闯了皇家库房。那砚台,或许是他当时不小心碰掉的,或许是被守卫发现时,他情急之下藏起来的。他怕被人发现,只能把砚台藏在外面,后来事情平息了,他才偷偷取回来,却又不敢还给自己,只能一直带在身边。

这些年,他带着这方砚台,看着上面的磕碰,看着残留的血迹,是不是也在时刻提醒自己,当年的惊险,当年的守护?

而他,竟然一无所知。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陆时衍的声音有些哽咽,指尖用力,几乎要把那方砚台捏碎,“你知不知道,那库房守卫森严,你若是被抓住了,是要掉脑袋的!”

林风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低下头,声音沙哑:“属下命是殿下的,就算……也值得。”

“不值得!”陆时衍猛地站起来,胸口剧烈起伏,咳嗽了几声,“你的命就这么不值钱吗?为了我这副残躯,你连命都不要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愤怒,带着心疼,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绝望。他恨林风的傻,恨他的不顾一切,更恨自己的无能——他连保护自己的能力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林风为他一次次涉险,一次次受伤。

林风抬起头,眼底泛红,却异常坚定:“在属下心里,殿下比什么都重要。”

这句话说得太直白,太滚烫,像一团火,瞬间点燃了空气中的暧昧与压抑。

陆时衍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脸上腾地升起一股热意。他别开眼,不敢再看林风的眼睛,怕自己会忍不住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书案上的宣纸被风吹得簌簌作响,上面那两个模糊的“平安”二字,像是在无声地嘲讽。

平安?

他这样的人,怎么配得上平安?

而林风,跟着他这样的人,又怎么可能平安?

“你走吧。”陆时衍的声音冷得像冰,他转过身,背对着林风,“以后不用再来了。”

林风愣住了,他看着陆时衍的背影,那背影挺得笔直,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决绝。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窗外的雨还在下,敲打着窗棂,也敲打着他的心。

他知道,殿下又在赶他走了。

可他不能走。

他默默地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砚台盒,轻轻合上,放在案几的一角。然后,他对着陆时衍的背影,深深鞠了一躬。

“属下告退。”

脚步声轻轻响起,慢慢远去,最终消失在雨声里。

暖阁里又只剩下陆时衍一个人。

他缓缓转过身,看着案几上那方青灰色的砚台,眼眶忽然就红了。

他拿起砚台,贴在脸上,冰凉的触感透过布料传来,压下了脸上的热意,却压不住心口的翻涌。

砚台的角落里,刻着一个极小的“衍”字,是他当年刻上去的。而在那个“衍”字旁边,不知何时,多了一个更小的“风”字,笔画浅淡,像是怕被人发现似的。

陆时衍的手指抚过那个“风”字,泪水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滴在砚台上,晕开了一点小小的湿痕。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知道他的名字,知道他的心意,知道他藏在心底的那些话,都刻在了这方砚台里。

可知道又能怎样?

他们之间,终究是隔着天堑,隔着身份,隔着他这一身好不了的毒。

雨还在下,缠绵不绝,像一场永远不会醒来的梦。

陆时衍抱着那方砚台,缓缓蹲下身,将脸埋在膝盖里。压抑了许久的呜咽声,终于忍不住从喉咙里溢出来,混在雨声里,卑微而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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