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蛰刚过,宫里的玉兰开得正好。
陆时衍披着件石青色的披风,坐在廊下的竹椅上。春风卷着花瓣落在他的书页上,他却没心思拂开,目光落在不远处的空地上——林风正在练剑。
玄色的身影在日光下穿梭,剑光凌厉如霜,劈开了漫天飞舞的玉兰花瓣。每一次挥剑都带着破风的锐响,收势时剑尖点地,震起一圈细密的尘土,看得出来,他用了十足的力道。
陆时衍握着书卷的手指微微收紧。自从那日他说让林风去禁军历练,这几日林风就像变了个人。话更少了,练剑的时间却更长了,仿佛要把所有力气都耗在那柄剑上。
“殿下,风大了,回屋吧。”贴身伺候的小太监福安捧着件厚些的披风过来,小心翼翼地劝着,“您昨儿夜里又咳了半宿,仔细着凉。”
陆时衍没动,只是看着林风收剑的动作。他的右臂似乎不太舒服,收势时微微晃了一下,虽然快得几乎看不见,却没能逃过陆时衍的眼睛。
“他怎么了?”陆时衍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福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挠了挠头:“林侍卫?没怎么啊,就是这几日练剑格外勤……哦对了,昨儿个傍晚,我看见他在院子角落里处理伤口,好像是练剑时不小心被剑鞘蹭到了。”
陆时衍的心猛地一沉。
林风的剑术他最清楚,收发自如,别说被剑鞘蹭到,就是一片落叶落在他剑上,都能精准避开。怎么可能“不小心”受伤?
他放下书卷,撑着竹椅的扶手想要站起来,却被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袭中,眼前发黑,手一软,差点从椅子上跌下去。
“殿下!”福安惊叫着想去扶,却被一道更快的身影抢了先。
林风不知何时已经收了剑,几步就跨到廊下,稳稳地扶住了陆时衍的腰。他的掌心滚烫,力道却很稳,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怎么回事?”林风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急切,目光落在陆时衍苍白的脸上,“又头晕了?”
陆时衍靠在他怀里,缓了好一会儿才找回力气。他闻到林风身上淡淡的血腥味,混在皂角的清爽气息里,格外刺鼻。
他没有回答林风的话,反而抬手,攥住了他的右臂。
“嘶——”林风倒吸了一口凉气,下意识地想缩手,却被陆时衍抓得更紧。
陆时衍的指尖触到一片湿冷的黏腻,隔着薄薄的衣料,也能感觉到那里的伤口绝不浅。他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疼得发紧。
“放开。”陆时衍的声音有些发颤,不是因为头晕,是因为别的。
林风没动,只是垂眸看着他,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殿下先回屋躺好,属下……”
“我让你放开!”陆时衍加重了语气,指尖用力,几乎要掐进林风的肉里。他能感觉到林风的肌肉在颤抖,却不知是疼的,还是别的。
林风终究还是松了手。
陆时衍立刻撩起他的袖口——一道狰狞的伤口赫然出现在眼前。大约有三寸长,皮肉外翻,边缘还泛着红肿,显然是处理不当,又被反复拉扯过,连带着周围的皮肤都透着不正常的青紫色。
哪是什么“被剑鞘蹭到”?这分明是被利器划开的深伤。
“怎么弄的?”陆时衍的声音冷得像冰,目光死死地盯着那道伤口,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林风垂下眼,避开他的目光:“练剑时不小心……”
“撒谎!”陆时衍猛地打断他,胸口因为激动而剧烈起伏,咳嗽了两声,“你的剑术,怎么可能‘不小心’弄出这样的伤?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太了解林风了。这个男人看似沉默寡言,实则性子执拗得很,若是不想说的事,打死也不会吐一个字。可这伤口……太不对劲了。
林风抿着唇,依旧不说话。阳光落在他紧抿的下颌线上,勾勒出冷硬的线条,像一尊不肯开口的石像。
陆时衍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又急又气,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慌。他忽然想起前几日父皇召他去御书房,提起要为他选太子妃的事,言语间隐约透露出,想让他远离身边“心思不正”的人。
难道是父皇……
“是父皇罚你的?”陆时衍的声音抖得更厉害了,指尖冰凉,“就因为我说让你去禁军历练?他觉得你……”
“不是!”林风终于开口,声音又急又哑,“殿下别胡思乱想,与陛下无关。”
他抬起头,眼底带着恳求和慌乱,像是怕他误会了什么:“是属下自己的事。前几日夜里巡逻,撞见几个刁奴在倒卖宫中药材,属下动手时没留神,被他们用碎瓷片划到了。”
这个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可陆时衍却一个字也不信。倒卖药材的刁奴?怎么可能伤得到林风?
他盯着林风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出撒谎的痕迹,可林风的眼神太坚定了,坚定得让他心慌。
“福安,”陆时衍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去把太医叫来。”
“殿下不必……”林风想阻止,却被陆时衍冷冷地打断。
“要么让太医来,要么我现在就去问父皇。”陆时衍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你选一个。”
林风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他看着陆时衍,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低下了头,声音里带着难以言喻的疲惫:“……不必麻烦太医了。”
陆时衍没说话,只是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书卷,转身往屋里走。他的背影挺得笔直,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落寞。
林风看着他的背影,握紧了藏在袖子里的手。那里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可这点疼,比起陆时衍刚才那句“我去问父皇”,根本算不了什么。
他怎么能让殿下知道?知道陛下是因为看不惯他对殿下太过亲近,才借着一点小事罚了他二十鞭,又故意把他派去看守冷宫,让他这几日都没法守在殿下身边。
他更不能让殿下知道,为了能赶回来陪殿下看这院里的玉兰花开,他昨夜是如何忍着鞭伤,翻墙出了冷宫,又在回来的路上,为了避开巡逻的禁军,不小心被墙角的碎瓷片划到了手臂。
这些事,殿下不该知道。
殿下只需要安安稳稳地待在暖阁里,喝着他熬的药,看着他练剑,就够了。
林风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涩意,快步跟上陆时衍的脚步。他知道,殿下现在一定在生他的气。可没关系,只要能留在殿下身边,这点气,他受得住。
只是他没看到,走进屋的陆时衍,背对着他,抬手按在了自己的胸口上。那里的闷痛感又开始蔓延,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剧烈,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点碎裂。
他其实早就猜到了。
猜到了父皇的不满,猜到了林风的隐忍,猜到了他们之间这见不得光的牵绊,早已被人看在眼里。
可猜到了又能怎样?
他什么也做不了。
他只能看着林风为他受伤,为他隐瞒,为他做着所有不该做的事,而他这个所谓的太子,却连一句“疼不疼”都问不出口。
陆时衍缓缓闭上眼,将眼底的湿意逼回去。
这宫里的玉兰开得再好,终究是带刺的。
而林风袖口的伤,比他喝了十年的药,还要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