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后的周六早晨,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客厅地板上切出整齐的光带。
林殊被一阵奇怪的声响吵醒。他迷迷糊糊地伸手摸索身旁,床的另一半是空的,还留着一点余温。声音从客厅传来——某种庄重又滑稽的混合体。
他揉着眼睛走出去,然后僵在门口。
客厅中央,沈月穿着他那件过于宽大的旧法袍(大学话剧社遗物),坐在餐椅上。她面前摆着一个小板凳,上面蹲着他们的猫,毛球。毛球被戴上了一顶用纸折成的“法官帽”,帽尖还粘着一撮它自己的脱毛,此刻正一脸漠然地舔着爪子。
更诡异的是,沈月正用电视遥控器充当法槌,严肃地敲击着茶几:“肃静!猫咪法庭现在开庭!”
林殊靠在门框上,忍住笑:“我能问一下这是什么案子吗?”
沈月转头看他,表情严肃得近乎荒谬:“毛球诉林殊先生‘克扣罐头及无视猫咪情感需求’一案。你是被告。”
她指了指地板上的一个坐垫——显然是他的被告席。
林殊举起双手:“我认罪,法官大人。但能否先让辩护律师喝杯咖啡?”
“请求驳回。”沈月推了推鼻梁上不存在的眼镜,“法庭已掌握确凿证据。”
她拿起手机,开始展示“证据”:一张林殊上周加班晚归,忘记补充自动喂食器的照片;一段毛球在空碗前喵喵叫的十秒视频;甚至还有一份用猫爪印“签署”的“情感伤害陈述书”。
林殊坐到被告垫上,盘起腿:“我需要解释,法官大人。那天我接了一个紧急项目……”
“辩解无效!”沈月用力敲遥控器,“根据《猫咪保护法》第三章第二条,人类必须确保主子的饮食及时、充足,且伴有适当的情感互动。”
毛球适时地“喵”了一声,从法官椅上跳下来,走到林殊腿边蹭了蹭,然后又趾高气昂地走回自己的位置——典型的两面派。
林殊努力保持严肃:“那么,法官大人打算如何判决?”
沈月从法袍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清清嗓子:“经本庭审理,认定被告林殊犯有‘疏忽喂养罪’及‘情感忽视罪’。判决如下:一、立即补缴双倍罐头,含金枪鱼口味;二、承担为期一周的铲屎全责;三、必须于今日下午提供不低于三十分钟的撸猫服务;四、向法庭(即本人)支付精神损失费,形式为一顿火锅。”
她放下判决书,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被告是否服从判决?”
林殊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接过她手里的遥控器法槌:“法官大人,我对第四条有异议。”
“哦?”沈月挑起眉毛,“你质疑本庭的公正性?”
“不。”林殊弯下腰,双手撑在她椅子的扶手上,把她圈在中间,“我认为精神损失费的受益人界定不清。毕竟,毛球不开心时,受影响最大的是它的另一位监护人。”
沈月的嘴角开始上扬,但她努力压着:“你在质疑本法官的专业性?”
“我在质疑您的客观性。”林殊凑近一些,压低声音,“毕竟,上周某位法官大人自己也忘了给毛球换水,还是我半夜起来发现的。这算不算渎职?”
沈月终于破功,笑出声来:“你作弊!那是我的个人失误,不应影响本案审理!”
“个人失误?”林殊拿走她头上的法袍帽子,戴在自己头上,“那么,沈法官,我们是否该设立上诉机制?比如,由被告担任上诉庭法官,审理‘沈月诉林殊偷吃最后一片薯片’一案?”
“那案子已经结案了!”沈月笑着推他,“你当场被抓获,人赃俱获!”
“证据呢?”
“我看见了!”
“目击者证词需要佐证。”林殊一本正经,“而当时唯一的另一位目击者——”他看向毛球,猫咪已经对这场闹剧失去兴趣,正专心舔自己的尾巴,“显然不愿出庭作证。”
沈月笑得歪在椅子上,法袍滑落一半。阳光正好移到她脸上,照亮她笑出的眼泪。林殊看着她,突然想起三个月前楼梯间的昏暗,广告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的样子。现在的光,是完整的,温暖的,没有间断的。
“好吧,”沈月喘着气说,“上诉庭批准成立。但法官得由毛球担任。”
他们同时看向猫咪。毛球已经彻底无视他们,正试图把纸法官帽从头上弄下来,动作笨拙又固执。
“它似乎对司法系统失去了信心。”林殊评论道。
“也许它只是饿了。”沈月站起来,法袍完全滑落在地,“执行判决第一条吧,被告。”
林殊立正敬礼:“遵命,法官大人。不过在执行前,我能申请一个暂缓执行吗?”
“理由?”
他走到她面前,轻轻环住她的腰:“我想先支付精神损失费。不是火锅,是另一个形式。”
沈月挑眉:“哦?什么形式?”
林殊没有回答,只是吻了她。一个温柔、绵长的吻,带着晨起的慵懒和阳光的味道。毛球在他们脚边“喵”了一声,不知是抗议还是祝福。
“这个形式,”沈月分开时微喘着说,“本庭予以认可。”
他们一起走进厨房,林殊开罐头,沈月煮咖啡。毛球在脚下绕来绕去,尾巴高高竖起,早已忘记自己刚刚担任过法官。
“说真的,”林殊把金枪鱼倒进猫碗,“你从哪儿弄来那件法袍的?我以为早就扔了。”
“储物箱最底下。”沈月靠着料理台,吹着咖啡的热气,“还有你的超人披风、我的天鹅湖tutu裙。都是古董。”
“我们应该办个变装派对。”
“只邀请毛球?”
“还有它想象中的朋友。”林殊洗净手,接过她递来的咖啡,“谢谢你。”
沈月歪头:“谢什么?谢我没判你更重的刑?”
“谢你。”林殊看着她,眼神认真,“用这种方式。”
沈月明白了。不是所有道歉都需要严肃的对话,不是所有和解都需要沉重的仪式。有时,一场荒谬的猫咪法庭,比一千句“对不起”更有治愈力。
“你知道吗,”她喝了一口咖啡,“那天在楼梯间,我其实没在想我们的争吵。”
“那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如果我们以后有了孩子,吵架了会怎么样。”沈月微笑,“然后我突然意识到,我们已经有一个了——虽然是毛孩子。所以我想,也许我们可以练习一下,如何用不伤害彼此的方式解决矛盾。”
林殊放下咖啡杯,把她搂进怀里:“所以你创立了猫咪法庭?”
“嗯。第一原则:不准说伤人的话。第二原则:必须有幽默感。第三原则:判决必须包含双方都能接受的补偿。”
“很健全的司法体系。”林殊评价道,“我建议加入第四原则:所有案件审结后,原告和被告必须一起做早餐。”
“附议。”沈月笑着靠在他胸口,“不过现在,法官饿了。被告是否愿意提供延展服务?”
“比如?”
“比如煎蛋和培根。双人份。”
“法官的要求就是命令。”
他们一起准备早餐,厨房里渐渐充满煎培根的香气和咖啡的醇香。毛球已经吃完罐头,跳上窗台晒太阳,纸法官帽被遗忘在地板上,被穿堂风轻轻吹动。
餐桌上,沈月突然说:“我们真的需要那个VIP吗?音乐会员。”
林殊想了想:“需要,但原因和之前不一样了。”
“什么意思?”
“之前是为了跳过广告。现在……”他微笑,“是为了在你想开庭的时候,有背景音乐。想象一下,猫咪法庭配上庄严的交响乐?”
沈月大笑:“毛球会吓坏的!”
“或者emo音乐,为它悲惨的空碗经历配上 soundtrack。”
他们笑作一团。阳光已经铺满了半个餐桌,培根在盘子里滋滋作响,咖啡杯冒着热气。
后来,当他们收拾早餐盘子时,林殊发现沈月的手机亮着。音乐App是开着的,播放列表里有一个新建的歌单,名字是“法庭背景音乐精选”。里面已经有几首歌:一首有点滑稽的进行曲,一首温柔的钢琴曲,一首老式侦探片的主题音乐。
最新添加的一首,是《不完美的完整》。
林殊拿起手机,点击播放。前奏从扬声器里流淌出来,充满整个客厅。沈月从厨房探出头:“呀,被你发现了。”
“这是下次开庭的候审音乐?”
“不。”沈月擦着手走过来,“这是我们家的主题曲。”
她接过手机,调大音量。音乐声中,她伸出手,做了一个邀请的姿势。林殊握住她的手,他们在洒满阳光的客厅里笨拙地跳起舞来,踩着根本不对的拍子,不时撞到茶几和椅子。
毛球从窗台上看着他们,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然后闭上眼睛,在阳光和音乐中蜷成一团金色的毛球。
没有广告,没有中断,只有一首完整的歌,和两个跳着滑稽舞蹈的人。
而在音乐结束、自动播放下一首之前,林殊在沈月耳边轻声说:“我爱你,法官大人。”
沈月把脸埋在他肩头,声音闷闷的,带着笑意:“本庭予以认可,永久有效。”
阳光又移动了一点,正好照亮地板上那张纸法官帽。一阵微风吹来,帽子轻轻翻了个身,露出了内侧一行小字——那是沈月早上用荧光笔写的,只有在特定光线下才能看见:
“爱是最高的上诉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