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告试听
走廊尽头的消防门虚掩着,安全通道的绿光从门缝里渗出来,像某种警告。
林殊停在门外。手机屏幕的光线在对面墙上投下摇晃的影子,混合着耳机泄露出的微弱鼓点——沉闷、压抑,像被水浸透的心跳。他知道沈月在里面。吵架后的第三个钟头,她总是躲在这里,就像某种受伤后会回到特定巢穴的小动物。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沈月蹲在楼梯拐角的阴影里,背靠着冰冷的瓷砖墙。她蜷成一团,长发垂下来遮住了侧脸,只有耳机线在手机屏幕的映照下微微发光。林殊正要开口,却突然顿住了。
她的手机屏幕上,音乐播放器的界面正在显示一行刺眼的小字:
“试听结束,开通VIP畅享完整版或观看广告继续试听。”
下方,90秒的广告倒计时刚刚开始。一个夸张的女声从漏音的耳机里传出来:“还在为皮肤问题困扰吗?试试我们的全新面膜……”
沈月一动不动,盯着屏幕。广告的光在她脸上跳跃,照出眼角未干的泪痕。她没发现他来了,或者说,她已经不在意了。
林殊感到一阵荒谬的心痛。他们刚刚吵了一场毫无意义的架——关于谁忘了给共同养的猫买罐头,关于他连续三天加班晚归,关于她总是把湿毛巾搭在椅背上。这些细碎的小事堆叠起来,最终引爆了一句伤人的话:“你从来不考虑我的感受。”
而此刻,她躲在这里,连一首完整的治愈歌曲都听不了。
不是因为她买不起会员,而是因为他们共用同一个账户,而他上个月取消了自动续费——为了那笔他们正一起攒的买房首付。他曾开玩笑说:“反正我们大多时候一起听歌。”
现在,她一个人。
广告进行到第47秒,推销着某款手游。沈月的肩膀微微抽动了一下。林殊看见她抬手抹了抹眼睛,动作仓促,像是怕被人发现。
他突然想起七年前,他们第一次约会的场景。在大学旁边那间狭小的KTV包间里,她红着脸给他唱了一首跑调的《小幸运》。结束时她说:“我五音不全,你不许笑。”他没笑,只是觉得心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填满了。那天他们共享了一副耳机,一人一只,走在深夜的街道上,耳机里循环着那首歌的伴奏版,因为她想听清他说的每句话。
“等我们有钱了,”他曾信誓旦旦地说,“我要给你买所有歌的永久版权。”
广告还剩最后15秒。推销员的声音在空旷的楼梯间回荡:“机会难得,不要错过!”
林殊掏出自己的手机,指尖在屏幕上飞快操作。他的账户里还有一点零钱,不多,但足够开一个月会员。支付确认的弹窗跳出来时,他犹豫了。不是舍不得钱,而是突然觉得,这样闯进去递上一个VIP徽章,是否太像一种廉价的补偿?
沈月需要的,从来不是这些。
广告终于结束了。那首emo音乐的前奏重新响起,深沉的大提琴声裹着电子节拍。沈月闭上眼睛,头轻轻靠回墙上。但仅仅30秒后,音乐戛然而止。
“试听结束,开通VIP畅享完整版或观看广告继续试听。”
同样的界面,同样的90秒倒计时。这次是汽车广告。
林殊看着沈月缓缓摘下右耳的耳机,盯着屏幕。她的表情在广告光线的变幻中模糊不清,但他看见她咬住了下唇——那是她极力克制情绪时的习惯动作。
他突然明白了。
她不是被困在试听循环里,她是自愿留在这里。每一次广告的间隔,每一次音乐的突然中断,都在提醒她现实的粗粝——就像他们的争吵,就像生活中所有无法被一键跳过的琐碎与不快。她在这重复的打断中,确认着自己的疼痛。
而他在门外,像个等待广告结束的观众。
林殊收起手机,推开了门。
沈月猛地抬头,眼睛红肿,眼神里闪过惊讶,随即变成一种防御性的冷淡。她迅速锁屏,仿佛被抓住了什么把柄。
“我以为你走了。”她的声音沙哑。
“我一直在。”林殊走过去,没有试图在她身边坐下,而是停在了两步之外,“听歌呢?”
明知故问。但他需要这个开场白。
沈月别过脸:“嗯。”
“好听吗?”
“就那样。”
“让我听听。”林殊伸手,不是去拿她的手机,而是轻轻捏住她摘下的那只耳机。他的指尖擦过她的耳廓,温热的触感让她微微一颤。
沈月没有阻止。林殊戴上耳机,里面传来广告的最后几秒:“……让爱回家。”
然后音乐再次响起。钢琴独奏,慢板,像雨滴敲打窗玻璃。林殊闭上眼睛听了十几秒,直到音乐又一次中断。
“广告真长。”他说。
沈月没说话。
林殊摘掉耳机,弯腰捡起她的手机。她没有反抗,只是看着他操作。他退出音乐App,关闭屏幕,然后将手机轻轻放在她身边的台阶上。
“别听了。”他说。
“那我听什么?”沈月的声音里带着嘲讽,“听你解释为什么总把我的事放在最后?”
林殊沉默了一会,然后在她面前蹲下,视线与她齐平:“听我说对不起。”
沈月瞪着他,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她讨厌这样——讨厌自己这么容易就想原谅他。
“对不起,”林殊重复道,“不是为了加班,也不是为了猫罐头。是为了我说你不考虑我的感受。那句话是错的,而且很伤人。”
楼梯间的声控灯熄灭了,只有安全出口标志幽幽地亮着。黑暗让沈月的呼吸声变得清晰,微微颤抖。
“我知道你考虑了,”林殊继续说,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你考虑了我们的未来,所以我们才共用账户省钱。你考虑了我的工作压力,所以即使生气也还是给我留了晚饭。你考虑了所有重要的事,而我却为了一条湿毛巾和你吵架。”
他伸出手,但没有碰她,只是摊开手掌,悬在半空:“我不该说那句话。你可以生气,但别一个人听这些断断续续的歌。”
沈月看着他的手,又看看他的脸。广告的光早已消失,他的轮廓在昏暗的光线中柔和了许多。她想起刚才看广告时,她其实不是在听产品推销,而是在数秒,每数一秒,心里的委屈就淡一点——就像某种自我惩罚的仪式。
“那个VIP,”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是你取消的。”
“嗯,想省点钱。我错了。”
“我没说这是错。”沈月吸了吸鼻子,“我只是……只是刚才突然想到,如果我们以后穷到连听歌都要看广告怎么办?”
林殊愣了愣,然后笑了一下,很轻,但真实:“那我们就一起看广告。你靠着我,我搂着你,我们一起吐槽广告有多蠢,然后等音乐重新响起。”
这个画面太具体,太温柔,沈月的防线彻底崩溃了。眼泪无声地滑落,不是愤怒的,而是某种释然。
“那首歌,”她哽咽着说,“其实挺好听的。”
“哪首?”
“广告后面那首。”
林殊重新点亮她的手机,打开播放记录。最近播放列表里,那首歌的名字是《不完美的完整》。
他点击播放。这次没有试听提示——因为他刚才的犹豫中,还是完成了支付。一个月会员,十二块钱。足够他们听完所有想听的歌,足够他们和好如初。
音乐流淌出来,完整的,没有间断的。林殊坐到沈月身边,肩膀轻轻贴着她的肩膀。她没有躲开。
“我买了会员。”他说。
“浪费钱。”
“值得。”
沈月把头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歌词唱到副歌部分,是关于如何在不完美中找到继续爱下去的勇气。
“下次吵架,”林殊说,“我们可以找个有VIP的地方吵。”
沈月笑了,带着鼻音:“或者干脆别吵了。”
“那可能有点难。”
“是啊。”
他们安静地听完了一整首歌。结束时,自动播放跳到了下一首,另一支乐队的歌,同样是舒缓的旋律。没有广告,没有中断,只有音乐自然地流淌。
“回家吧,”林殊站起来,向她伸出手,“我给猫买了罐头,在路上买的。”
沈月握住他的手,让他把自己拉起来。她的手掌很凉,他的很暖。
“湿毛巾我会记得挂好。”她说。
“加班我会提前说。”
他们在楼梯间门口停顿了一下,对视一眼,然后一起走了出去。消防门在身后轻轻合拢,切断了最后一点音乐声。
走廊的灯光很亮,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远处传来电梯到达的叮咚声,生活恢复正常运转的声音。
沈月握紧了林殊的手。她想,也许爱情就像那些非VIP歌曲——总会有中断,有等待,有不完美的间隙。但重要的是,有人愿意和你一起等待广告结束,然后在音乐重新响起时,依然在你身边。
而VIP,终究只是锦上添花的东西。
他们不需要跳过所有广告。他们只需要在广告时间里,依然握着彼此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