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攥着口袋里仅剩的一点钱,在村里唯一的小商店里徘徊了很久。
手指一遍遍抚过货架上的零食、玩具、文具,每一样都想往怀里揽。
那是我在外面一点点省下来的,舍不得吃、舍不得花,全攒下来,想带给家里唯一让我牵挂的人——我的弟弟。
我挑了他最爱吃的糖果,软软的面包,还有一套他念叨了很久的小玩具,又顺手拿了几支笔和本子,怕他上学不够用。
东西不算多,却把我小小的布袋子塞得满满当当,沉得坠手。
可我拎在手里,心里却有一点微弱的甜。
哪怕我自己过得再难,再委屈,只要看见弟弟笑,我就觉得,一切都还能撑下去。
回到那个冰冷的家,我把袋子轻轻放在弟弟面前,蹲下身,动作很轻地把东西一样样拿出来。
“你看,喜欢吗?”

弟弟眼睛一下子亮了,小手抓着玩具,笑得眉眼弯弯,声音软糯地喊我。
我看着他的笑,嘴角轻轻往上扯了一下,指尖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这是我在这个家里,唯一的光。
可这份微弱的甜,没维持多久,就被一股刺骨的寒意狠狠碾碎。
家里空荡荡的。
那个被我称作父亲的人,依旧没有回来。
过年,团圆,别人家热热闹闹,围坐在一起吃饭说笑,而我所在的这个家,只有冰冷、沉默,和压得我喘不过气的重担。
所有的事,全都落在了我一个人身上。
那一年,我才十三岁。
要照顾年幼的弟弟,要小心翼翼看爷爷的脸色,要做家务,要听话,要懂事,要把所有委屈咽进肚子里,不能哭,不能闹,不能有一点不满。
所有本该是大人扛的责任,全都硬生生压在我瘦小的肩膀上。
沉。
疼。
喘不过气。

我背着身子,慢慢站直,肩膀微微往下沉了沉,像是想把那股沉重的压迫感甩掉,可无论怎么动,那股重量都死死钉在身上,刻进骨头里。
心口像是被一只手死死攥着,疼得我浑身发颤。
一段一段被我强行压在心底的回忆,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我恨。
恨透了那个人。
恨他从小就抛下我,不管不顾,像丢掉一件垃圾一样,把我丢在这个没有温度的家。
恨他当年,狠心把小金打死,转手卖掉。
那是我小时候唯一的伙伴,是我用全部真心对待的小狗,是我在无人理会的日子里,唯一会对着我摇尾巴的存在。
可他说打死就打死,说卖就卖,连一句解释都没有。
我蹲在地上,手指死死抠着地面,指甲缝里嵌进泥灰,疼得发麻,可心里的痛,比这要烈一百倍。
更恨他,在我才五岁那年,把我一个人丢在大雪里,整整十个小时。
寒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身上,雪落在身上,冻得失去知觉,我哭,我喊,我求,都没有人理我。
那十个小时,是我一辈子都忘不掉的噩梦。
是刻进骨头里的恐惧与寒冷。
我恨他。

恨他给了我生命,却又把我推进地狱。
恨他身为父亲,从未尽过一天责任。
恨他让我小小年纪,就要扛着不属于我的苦难,忍着不属于我的伤痛。
这一辈子,永生永世,我都不会原谅他。
我站在原地,肩膀剧烈地颤抖,胸口起伏得厉害,喉咙口堵得发紧,一股腥甜往上涌。
我恨不得。

恨不得把身上所有与他血脉相连的东西,全部斩断。
恨不得断骨抽髓,把他给过我的血,一点点抽干净。
我不想和这样的人,有半点关系。
不想和这样的人,流着一样的血。
不想承认,我是他的女儿。

我死死咬住牙,咬得嘴唇发白,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眼底一片冰冷的恨意。
就在我快要被这股滔天的恨意淹没、快要撑不住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轻轻震了一下。
我僵了很久,才麻木地摸出手机,屏幕的光刺得我眼睛发疼。
是筱筱发来的消息,语气一如既往地温柔。

“熙熙,回家还习惯吗?有没有好好吃饭?要是不开心,一定要跟我说,我一直都在。”
一句“熙熙”,轻轻软软,像一根细针,戳破我所有坚硬的伪装。
眼泪瞬间涌了上来。
我手指颤抖着,还没来得及回复,另一条消息也静静跳了出来。
是边伯贤。
依旧冷淡,依旧简短,依旧气场沉稳,不带一丝多余情绪,却字字砸在我心上。

“撑不住,说。”
短短五个字,比任何安慰都有力量。
他从来不多问,不多说,不温柔,不亲昵,永远一副冰山严肃、生人勿近的样子。
可他总能在我快要崩溃的瞬间,稳稳托住我。
我盯着屏幕,眼泪大颗大颗砸下来,落在屏幕上,晕开一片水渍。
我没有回消息,只是死死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屏幕那端,有叫我熙熙的人。
有一座永远为我兜底的冰山。
有一群不知道我所有狼狈,却真心待我的人。
而现实这里,只有压得我喘不过气的重担,只有深入骨髓的恨意,只有永远不会回来、也永远不配为人父的人。
我缓缓闭上眼,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冰冷的手背上。
恨。
痛。
沉。
苦。
这就是我的十三岁。
这就是我的家。
这就是我拼命想逃,却逃不掉的人生。
我在心里一字一句,对自己说。

“遇冬,撑住。”
“哪怕断骨抽血,也要撑下去。”
“这辈子,绝不原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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