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又飘起雪的时候,我正缩在表姐家的小角落里,指尖一下下摩挲着冰凉的手机边框。
窗外的雪不大,却绵密得让人心里发慌,一片一片慢悠悠落下来,把光秃秃的树枝染成一片惨白。
我盯着看了很久,鬼使神差地举起手机,对着窗外那片白茫茫按了拍摄。

没有滤镜,没有构图,只是一片安静落雪的天。
手指轻点,照片发进了那个我待了很久、热闹得让我安心的粉丝群。
群里几乎是立刻就炸了起来。
“哇,下雪了好漂亮!”
“熙熙那里下雪啦?好美啊。”
“看着就好温柔,熙熙拍得真好看。”
一条接一条的消息弹出来,全是温柔的夸赞,我盯着屏幕,嘴角不自觉往上轻轻扬了一点,指尖攥着手机,微微用力。
这么久以来,我早就习惯了在这群人面前做林妍熙,开朗一点,安静一点,哪怕不说话,也能被稳稳接住。
目光下意识在消息里扫了一圈,心跳轻轻顿了一下。
人群最末尾,多了一条极短、极冷、辨识度极高的话。
边伯贤“好看。”
没有多余的字,没有表情,就简简单单两个字,却像一块小石子,轻轻砸在我心上,漾开一圈很轻很软的暖意。
是边伯贤。
他向来高冷,群里再热闹,他也很少说话,大多数时候只是安安静静待着,气场冷硬,生人勿近,谁都不敢轻易去打扰。
可每次我发点什么,他总会淡淡留一句,短得不能再短,却从来没有落下过。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好久,手指蜷了蜷,没敢在群里回他,只是心口那一块,悄悄暖了起来。
下一秒,私聊消息就弹了出来。
置顶的是筱筱,一开口就是那声我听了无数遍、软得能化开委屈的称呼。
顾筱晚“熙熙,照片好美呀,你那边很冷吧?要多穿一点,别冻着了。”
我指尖微动,心里一暖,慢慢敲着字。
遇冬“不冷的,有在好好穿衣服。”
刚发出去,媛媛和妍妍的消息也一前一后挤了进来。
妍妍“熙熙,下雪天好有氛围感,看得我都想出去看雪了。”
嫒媛“熙熙开心就好,你开心我们也跟着开心。”
一句一句,全是没理由的偏爱和陪伴。
我抱着手机,缩在小小的角落,窗外寒风呼啸,屋里并不暖和,可我心里却像揣着一小团火,暖得发烫。
没有打骂,没有冷漠,没有嫌弃,没有抛弃。
有人看我的雪,有人懂我的 quiet,有人叫我熙熙,有人默默留一句好看。
这就是我拼了命想抓住的开心。
是我在现实里伸手都抓不到的东西。
我轻轻吸了口气,把脸埋在膝盖上一小会儿,再抬起来时,眼底的不安淡了很多。
日子一晃,就快到了过年。
二零一六年,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来了。
除夕前几天,群里比平时还要热闹,红包一个接一个往上跳,屏幕上全是喜气洋洋的消息,大家互相说着新年快乐,互相抢着红包,笑声仿佛能透过屏幕传过来。
我也跟着抢了几个,数额不大,却每一个都让我忍不住弯起眼睛。
长这么大,很少有人这样热热闹闹地给我过年,很少有人把我当成需要疼、需要宠的人。
犹豫了一会儿,我手指颤抖着,点开了那个我只敢远远仰望、却又最安心的对话框。
指尖悬在屏幕上很久,才一点点敲出字。
遇冬“冰山,群里都在发红包,好热闹呀。”
顿了顿,我又咬了咬下唇,把那句压在心底很久的话,轻轻打了出来。
遇冬“再过几天,我就要回家过年了。”
打出“回家”两个字的时候,我心口猛地一抽,指尖都在发颤。
那根本不是家。
是会打骂我的地方。
是那个在大雪天,一言不合就把我赶出家门,让我在寒风里冻得瑟瑟发抖、连哭都不敢哭的爷爷。
是那个不问青红皂白,抬手就给我一巴掌,把所有委屈和误解都砸在我身上的爷爷。
是我一想到,就浑身发冷、连呼吸都发紧的地方。
我一点都不想回去。
一点都不想面对那些冰冷的眼神、刺耳的骂声、和挥下来的巴掌。
可我没得选。
我只是轻轻吸了吸鼻子,把所有的委屈都压下去,继续敲字,语气尽量装得平静,装得像个普通的、要回家过年的小孩。
遇冬“家里弟弟还小,他应该想我了。”
发出去的那一刻,我把手机按在胸口,心脏跳得又快又乱,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我怕他听出我在害怕。
怕他看出我在装坚强。
怕他问我,你是不是不想回去。
我甚至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回答。
对话框那端安静了一会儿,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理我。
直到屏幕轻轻一震。
他的消息跳了出来,依旧冷淡,依旧简短,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
边伯贤“不想回,就不回。”
我盯着那五个字,眼睛一下子就酸了。
从来没有人跟我说过这样的话。
所有人都告诉我,要听话,要回去,要忍,要懂事。
只有他,一句话就戳破我所有伪装,直接告诉我,不想回,就不回。
我咬着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手指抖得厉害,半天打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遇冬“不行的……”
遇冬“必须要回去的……”
遇冬“我没得选……”
那边又安静了很久。
再发来的时候,只有一句很短、很沉、气场压得人安心的话。
边伯贤“有事,找我。”
简简单单三个字,比一百句新年快乐都有用。
我抱着手机,缩在被子里,无声地掉了几滴眼泪,又飞快擦掉。
不能哭。
不能让人看见。
不能让他觉得我没用。
我吸了吸鼻子,回了一个字。
遇冬“好。”
没过几天,我就跟着表姐,踏上了回家的路。
火车站人潮拥挤,人声嘈杂,到处都是提着大包小包、满脸归心似箭的人。
只有我,脚步沉重,每往前走一步,心里的恐惧就多一分。
表姐拉着我,我拖着小小的行李箱,轮子在地上滚出沉闷的声响,一下一下,敲在我心上。
候车的时候,我一直望着窗外。
雪还在下,比之前更大了,漫天飞舞,把整个世界都裹得一片洁白。
美得安静,美得动人,美得像一场不真实的梦。
我看着那片雪,忽然就觉得,那很像我。
名叫遇冬,生在寒冬,长在风雪里,一身冰凉,满身伤痕,却还要装作安静又漂亮的样子。
火车缓缓开动,十小时的路程,漫长到让人窒息。
我一直靠在窗边,手指贴着冰冷的玻璃,看着外面的风景一点点后退,雪一路跟着,铺天盖地。
没有说话,没有吃东西,就安安静静坐着,眼神放空,整个人像一尊没有生气的木偶。
表姐偶尔跟我说几句话,我也只是轻轻点头,轻轻摇头,小动作轻得不能再轻,生怕引起一点注意,就会被人看穿我心底的恐惧。
十小时后,火车终于到站。
冷风一吹,我浑身一颤,下意识裹紧了身上的外套。
跟着表姐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村里走,雪地很滑,行李箱时不时卡在雪堆里,我用力拽着,手指冻得通红,却一声不吭。
越靠近那个所谓的家,我脸色越白,呼吸越轻,心跳越乱。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直到那栋熟悉又冰冷的房子出现在眼前,我整个人都僵住了,手指死死攥着行李箱拉杆,指节泛白,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这就是我拼了命想逃,却怎么也逃不掉的地方。
回到家的那一晚,我过得小心翼翼,缩在自己的小角落里,不说话,不抬头,尽量把自己藏起来,像一只随时准备躲避伤害的小动物。
爷爷看都没看我一眼,眼神冷漠得像看一个陌生人。
我松了口气,又觉得心口发凉。
这就是我的亲人。
第二天一早,我找了个借口,匆匆出门。
我想去学校找桃子。
她是我在现实里,唯一一个愿意跟我说话、愿意对我笑、不会欺负我的朋友。
我想看看她,想在她身边待一会儿,汲取一点点微弱的温暖。
我踩着雪,一步步往学校走,雪地咯吱作响,声音在安静的空气里格外清晰。
心里还在默默想着,见到桃子要说什么,要怎么笑,才能看起来像个正常的小孩。
可刚走到学校门口,脚步还没站稳,目光不经意一抬,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血液像是一下子冻住。
校门口不远处,站着一个熟悉又刺眼的身影。
是他。
我曾经认认真真、掏心掏肺喜欢过的那个人。
我曾经因为他空间里一条新欢动态,在被子里哭到崩溃的那个人。
我曾经以为是黑暗里一点点光、最后却把我狠狠丢下的那个人。
他竟然来学校玩。
一瞬间,所有被我强行压下去的委屈、难堪、心碎、自卑,一股脑全翻了上来,堵得我胸口发疼,呼吸发紧。
我不是来找他的。
我从来都不想再看见他。
我是来找桃子的。
桃子没看见,却先撞上了这个,我恨不得从来没认识过的渣男。

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雪还在静静落着,落在我的头发上、肩膀上,冰凉一片。
我站在原地,手指死死攥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得我眼眶一热。
曾经的卑微、喜欢、期待,在这一刻全都变成了天大的讽刺。
他也看见了我,眼神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会在这里碰到我,表情有些复杂,张了张嘴,像是想跟我说什么。
我看着他那张脸,胃里一阵翻涌,恶心、委屈、愤怒,一瞬间冲上头顶。
没有犹豫,没有退缩,没有丝毫心软。
我一步一步往前走,脚步踩在雪地里,坚定得不像平时那个胆小懦弱、连头都不敢抬的遇冬。
走到他面前,我停下脚步。
不等他开口,我猛地抬起手,用尽全身所有的力气、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恨。
“啪——”
一声清脆又响亮的巴掌,在安静的雪天里格外刺耳。
他整个人被我打得偏过头,脸上瞬间浮现出清晰的指印,一脸错愕地看着我,显然没反应过来。
我盯着他,眼睛通红,胸口剧烈起伏,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着牙,没让一滴掉下来。
没有说话。
一个字都没有。
打完这一巴掌,我转身就走。
背影挺直,脚步坚定,没有回头,没有停留,没有一丝留恋。
雪还在落,风还在吹。
身后那个人的表情、错愕、不解、想说的话,我全都不在乎。
这一巴掌,打醒曾经愚蠢的自己。
打尽年少所有卑微的喜欢。
打碎那段不值一提的过去。
从今往后。
遇冬不回头。
妍熙不将就。
旧人不相见。
我踩着雪,一步步往前走,雪花落在脸上,冰凉刺骨。
可这一次,我没有害怕。
因为我知道。
远方有群灯火,为我而亮。
有一座冰山,为我而稳。
有一群人,叫我熙熙。
我不再是那个,只能缩在角落里,任人欺负、任人丢弃的小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