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七岁半到八岁的日子,是浸在冰水里的熬。
雅玉姐姐的离开抽走了我心底最后一丝暖意,我把自己裹进厚厚的沉默里,白日里扛着与身高不符的活计,下田、喂猪、带弟弟、洗一家人的衣裳,指尖泡在冷水里生了冻疮,肿得通红,裂着细细的血口,碰到凉水就钻心的疼,我也只是咬着牙搓洗,连哼都不哼一声。
夜里躲在被窝里哭,哭到嗓子哑了,眼睛肿了,天一亮依旧爬起来干活,爸妈从不在意我眼底的青黑,只当我是愈发懂事,却不知这份懂事,是我把自己的真心揉碎了,埋进了泥土里。
小金成了我仅剩的念想。
它好像知道我难过,整日寸步不离地跟着我,我下田它蹲在田埂边等,我洗衣它趴在水盆旁守,我躲在角落掉泪,它就用温热的舌头舔掉我的眼泪,用脑袋蹭我的胳膊,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温柔,像极了雅玉姐姐看着我的模样。
它是雅玉姐姐送给我的礼物,是从我出生起就陪着我的伙伴,是这寒凉世界里,唯一肯无条件陪着我的温暖,我以为,这份温暖能陪我走很久很久,却忘了,在贫穷的日子里,连一只狗的命,都由不得自己。
家里的日子愈发拮据,要养弟弟,爸妈的农活换不来几个钱,米缸见了底,连盐都快买不起了。
那天傍晚, 我从地里摘菜回来,刚推开院门,就看见爸爸攥着一根粗木棍,站在院子中央,小金缩在地上,前腿流着血,呜咽着往后躲,眼里满是恐惧。
我手里的菜篮“哐当”一声摔在地上,青菜滚了一地,我疯了一样冲过去,扑在小金身上,死死护着它,抬头对着爸爸哭喊:

“爸爸!你干什么!别打小金!”
爸爸的脸沉得像锅底,眼里没有一丝温度,他攥着木棍,狠狠瞪着我:
爸爸“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留着它干什么?浪费粮食!今天就打死它,卖了钱换米,给你弟弟买吃的。”
我抱着小金的脖子,身子抖得厉害,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我跪在地上,拼命地给爸爸磕头,额头磕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一下又一下,很快就磕出了血:

“爸爸,我求求你,不要打死小金!我不吃东西了,我不吃饭了,求求你放了它好不好?小金不浪费粮食,它会听话的,我求求你了……”
小金被我护在怀里,瑟瑟发抖,却轻轻舔着我流血的额头,琥珀色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一滴一滴砸在我的手背上,温热的,却烫得我心尖发疼。
它看着我,眼里满是不舍,好像知道自己逃不过这一劫,只是用脑袋一遍遍蹭我的脸颊,像是在告别。
可爸爸的心意已决,他一把扯开我,力气大得像要把我的胳膊扯断,我摔在地上,胳膊磕在石头上,疼得钻心,我想爬起来再护着小金,却被爸爸一脚踩住后背,动弹不得。
我趴在地上,看着爸爸高高举起木棍,对着小金的脑袋狠狠砸下去,“咚”的一声,小金的呜咽声戛然而止,它倒在地上,身体抽搐了两下,琥珀色的眼睛还睁着,直直地看着我,眼里的泪水还没干。
我目眦欲裂,喉咙里发出像野兽一样的嘶吼,拼命地挣扎:

“爸爸!不要!——”
可一切都晚了。
小金躺在地上,再也不动了,鲜血从它的脑袋底下流出来,染红了院子里的水泥地,也染红了我的眼睛。爸爸收起木棍,看都没看地上的小金,只是拽着我的胳膊把我拉起来,语气冰冷又不耐烦:
爸爸“哭什么哭?不懂事的东西!一只狗而已,能比得上家里的生计?比得上你弟弟?白养你这么大,连这点道理都不懂!”
我挣开爸爸的手,扑到小金身边,把它冰冷的身体紧紧抱在怀里,它的身子还带着一点点余温,可心脏已经不跳了,眼睛还圆睁着,好像还在看着我。
我摸着它沾满血的绒毛,摸着它冰冷的小爪子,一遍遍地喊:

“小金……小金你醒醒……你看看我……我是遇冬啊……”
可小金再也不会回应我了。
它是我从出生起就陪着我的伙伴,是雅玉姐姐留给我的最后一点念想,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温暖,可现在,连它也走了。
爸爸为了一点钱,为了家里的生计,打死了它,打死了我的全部。
我抱着小金冰冷的身体,坐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哭声震得嗓子生疼,却怎么也停不下来。
我想起雅玉姐姐把小金送到我身边时的模样,想起小金陪着我熬过的那些漫漫长夜,想起它舔掉我眼泪的温柔,想起它寸步不离跟着我的模样,那些画面像一把把刀子,狠狠扎进我的心底,把我的心割得稀碎。
爸爸嫌我碍眼,扯着我的胳膊想把我拉开,想把小金的尸体拖走卖掉,我死死抱着小金,不肯松手,指甲抠进它的皮毛里,指尖沾了血,也浑然不觉:
遇冬“不许碰它!这是我的小金!是雅玉姐姐送给我的!你不许碰它!”
爸爸见我不肯松手,抬手就给了我一巴掌,打得我嘴角流出血,他骂道:
爸爸“你个死丫头!反了你了!一只狗而已,你还敢跟我犟?我看你是活腻了!”
我擦了擦嘴角的血,红着眼睛看着爸爸,眼里满是绝望和恨意:

“爸爸,你知不知道,小金是我的全部啊,你打死了它,就是要了我的命啊!”
这个家,没有温暖,没有疼爱,只有无尽的打骂和委屈,雅玉姐姐走了,小金也走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我抱着小金的身体,慢慢站起来,眼神空洞地朝着村口的湖走去,那是雅玉姐姐离开的地方,也是我想要结束一切的地方。
湖水泛着冷光,风吹过来,带着刺骨的寒意,我抱着小金,一步步往湖里走,冰冷的湖水没过我的小鞋子,没过我的膝盖,冻得我浑身发抖,可我一点都不觉得冷,心里的寒,比这湖水更甚。

“雅玉姐姐……小金……”
我哭着喊着,声音沙哑,带着无尽的绝望,
遇冬“我好累……我活不下去了……你们带我走吧……带我离开这个地方……好不好……”
湖水越来越深,快要没过我的腰,冰冷的湖水裹着我,我抱着小金的身体,慢慢闭上眼,只想就这样沉下去,跟着雅玉姐姐和小金,永远离开这个让我受尽委屈的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