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妈妈的呵斥还悬在半空,她却还是转身翻出了墙角那瓶快干了的红药水,拽过我的胳膊把我按在板凳上。棉签蘸着药水擦过左脸的伤口,刺辣的疼钻得太阳穴突突跳,我攥着衣角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嵌进掌心,却始终抿着嘴一言不发,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她的动作粗鲁,药水蹭到周围的皮肤,疼得我身子微颤,可我看着她垂着的眉眼,心里只剩一片死寂——那点擦药的温柔,不过是她发泄完怒火后的敷衍,从来都不是真的心疼。
恍惚间,我想起了那个下午,我摔在坑边时,小班二班的一个女孩站出来,怯生生地对着那个推我的男同学喊了一句。
陈桃红“你不能欺负她”
那是第一次,有人在我被欺负时,为我说一句话。可我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只记得她扎着两个小辫子,眼睛圆圆的,像盛着一点点光。
只是那点光,太微弱了,照不亮我满是寒凉的路。
红药水在脸上结了痂,日子依旧像从前一样,冰冷又难熬。
我的脸慢慢好了,却留下了浅浅的一道疤,印在左脸颊,像一个抹不去的记号,记着那场无人撑腰的伤害。
转眼我五岁了,好像一夜之间,就被推上了“大人”的位置,成了妈妈口中“更懂事听话”的孩子。
我开始跟着爸爸下田,小小的身子扛着比我还高的锄头,在泥地里拔草、翻土,太阳晒得头皮发麻,汗水浸透了衣服,贴在身上黏糊糊的,累得直不起腰,也不敢说一句累。
回家后,放下锄头就要带弟弟,给他洗黏糊糊的小手小脸,给他换脏衣服,蹲在院子里的水盆边洗一家人的衣服,冰凉的井水冻得手指发红发僵,洗完衣服还要洗碗、摘菜,背着竹篮在田埂上摘青菜,竹篮的重量压得肩膀生疼,我也只是咬着牙往前走。
我以为自己够懂事,就能少受点委屈,可命运的寒凉,从来都不会因为我的乖巧而停下。
五岁那年下田,爸爸带着我去村西的田山干活,中途他说要去邻村找朋友,让我在原地等他,我乖乖点头,看着他的身影走远。
可没过多久,天就变了,下起了大雨,田山里的积水越涨越高,漫过了我的小鞋子,没过了膝盖,浑浊的水挡着路,我根本过不去。
四周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庄稼的哗哗声,还有雷声在头顶炸响,我缩在田埂边,害怕得浑身发抖,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哭声被雨声盖过,没人听见。
我不敢待在原地,只能扶着庄稼,深一脚浅一脚地慢慢往家走,积水灌进衣服里,浑身湿冷得像沉进了冰窖,到家时,天已经全黑了。
推开门的那一刻,迎接我的不是关心,而是妈妈扬手的一巴掌,她的声音尖利,混着弟弟的哭声,刺得我耳膜疼:
妈妈“死丫头!去哪野了?这么晚才回家!想让我们担心死是不是?”
我张着嘴,想解释我被堵在田山,想说出满肚子的害怕,可她根本不给我说话的机会,巴掌一下下落在我身上,疼得我蜷缩在地上,浑身的湿冷混着身上的疼,心底的委屈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却只能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

明明不是我的错,可在这个家里,我从来都没有辩解的资格。
日子一天天熬,五岁半的那天,我放学回家,在路上被七八个大我三岁的高年级同学堵在了巷子里。
他们围着我,推搡着我的身子,扯我的头发,用石子砸我的胳膊,我缩在墙角,双手抱着头,任由他们欺负,直到天彻底黑了,他们才骂骂咧咧地走了。
我浑身是伤,胳膊上、腿上都是青一块紫一块的,头发乱蓬蓬的,脸上还沾着泥土,一瘸一拐地往家走。走到村口,看到爸爸拿着一根木棍走来,我以为他是来接我的,心里刚升起一丝期待,就被他一棍子打在背上,他一边打一边骂:
爸爸“你个不懂事的东西!放学不赶紧回家,跑哪浪去了?天天让大人操心!”
木棍落在身上,疼得我直抽气,我想解释我被人欺负了,想告诉他我有多害怕,可他的棍子一下下落下,骂声一句句钻进耳朵,我到了嘴边的话,终究还是咽回了肚子里,只是任由眼泪掉下来,砸在冰冷的地上。从那以后,只要我回家晚了,迎接我的,永远都是爸爸的打骂,我有苦说不出,满心的委屈,只能憋在心底,慢慢烂掉。
六岁那年,爸爸带着我去镇上买木炭,到了镇上,他和老板站在一旁说话,让我在旁边等他。
我看着路边停着的一辆旧自行车,一时好奇,学着别人的样子骑了上去,却一不小心骑出了镇子,越骑越远,等我反应过来,天已经黑了,我慌了神,凭着记忆慢慢往家骑,到家时,已经是晚上八点了。
推开门,妈妈看到我,二话不说就拿起门边的笤帚,往我身上抽,笤帚的竹枝打在身上,火辣辣的疼,我躲在角落里,看着她满脸的怒火,心底最后一点对爸妈的期待,彻底碎了。
从那时候起,我对爸爸妈妈,越来越心冷,他们的打骂,他们的冷漠,像一根根冰针,扎在心底,让我的心,慢慢冻成了一块冰。
六岁半,我终于读一年级了,本以为到了新的学校,一切都会好一点,可没想到,欺负我的人,越来越多。他们依旧因为我总是一个人,因为我从来没有爸妈撑腰,变本加厉地欺负我。
他们往我的饭盒里吐口水,看着我看着饭盒里的污秽,笑得前仰后合,从那以后,我每天中午都不吃饭,饿着肚子上课,饿到头晕眼花,浑身发软,也不肯碰一口饭盒里的饭。
他们用石头砸我的后背,用跳绳的绳子抽我的胳膊,用玩具刀在我的脸上、手腕上、小腿上划下一道道血痕,用指甲狠狠抓我的脸,留下一道道红印。
我依旧不说话,不反抗,只是默默承受着,因为我早就习惯了这样的日子,习惯了被欺负,习惯了无人撑腰,习惯了把所有的疼,都咽进肚子里。
我以为,日子就算再难,至少还有雅玉姐姐,还有她曾经给我的那一点点温光,支撑着我熬下去。
可七岁半,我读二年级的那天,我放学回家,听到爸妈在院子里说话,他们的声音轻轻的,却像一道惊雷,炸在我耳边:“听说了吗?四叔家的孙女遇雅玉,没了,掉进湖里淹死了。”
那一刻,我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手里的书包“啪”的一声掉在地上,里面的书本散了一地,我却浑然不觉。
雅玉姐姐,那个温柔的、对我好的、说要带我去看外面世界的雅玉姐姐,没了?那个给我送金毛、给我带糖、把我护在怀里的姐姐,就这样掉进湖里,永远离开了我?
我愣在原地,脑子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爸妈的说话声,弟弟的哭声,都变得模糊不清。
我慢慢蹲下来,捡起地上的书本,抱在怀里,转身走进房间,关上门,把自己裹在被窝里。
直到这一刻,我才敢放声大哭,

哭声压抑在被窝里,不敢让任何人听见,肩膀剧烈地颤抖,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浸湿了枕头,也浸湿了心底最后一点温光。
雅玉姐姐走了,那个唯一给我温柔的人,走了。
我的世界,彻底变成了一片黑暗,没有一点光。
我变得更封闭,更自闭,再也不肯多说一句话,每天只是安安静静地上学,安安静静地干活,安安静静地带弟弟,到了晚上,就躲在被窝里,偷偷哭,哭那个离开的姐姐,哭自己满是寒凉的人生,哭这世间,再也没有人会真心疼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