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弟临寒岁冷，父弃雪夜

妈妈的话像一块冰坨，狠狠砸在我三岁的心上，让我瞬间僵在原地，攥着金毛耳朵的小手松了劲，指尖还残留着金毛绒毛的温热，心底却凉得发颤。

好不容易，妈妈看我的眼神少了些疏离，偶尔会抬手摸一摸我的头，哪怕动作依旧僵硬，可那一点点的温柔，已经让我攥在手里当成珍宝，为什么弟弟要来了，一切就都变了？

我晃着小身子扑到妈妈腿边，小手死死抱着她的膝盖，脑袋蹭着她的裤腿，眼泪砸在冰冷的裤料上，混着鼻涕哭嚎：

遇冬“不要弟弟……妈妈不要弟弟……妈妈抱遇冬……”

我哭得撕心裂肺，身子控制不住地发抖，以为只要我闹得够凶，妈妈就会像以前偶尔那样，软下心来哄一哄我。

可迎接我的，是妈妈猝不及防的一巴掌，落在我脸上，火辣辣的疼，瞬间盖过了心底的凉。

我被打得偏过头，懵在原地，哭声戛然而止，只留眼泪顺着脸颊疯狂往下淌，嘴里满是咸涩的味道。

妈妈揪着我的胳膊把我扯开，她的手指用力，掐得我胳膊生疼，眼神里是我从未见过的烦躁和冰冷：

妈妈“哭什么哭？不懂事的东西！有弟弟是好事，再闹我还打你！”

我看着妈妈凶神恶煞的脸，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胳膊上的疼和脸上的疼交织在一起，可都比不上心底的疼。

我只是个三岁的孩子，我不懂什么是好事，我只知道，妈妈的巴掌，打碎了我好不容易攥住的那一点点温柔，打碎了我以为妈妈会喜欢我的奢望。

我不敢再哭，只是咬着嘴唇，眼泪无声地掉，手指抠着地上的水泥缝，抠得指尖发白，金毛冲过来用脑袋蹭我的胳膊，发出低低的呜咽，却被妈妈一脚踢开：

妈妈“滚远点！别在这碍眼！”

那之后，家里的气氛更沉了，妈妈的脾气越来越暴躁，看我的眼神永远带着不耐烦，爸爸依旧早出晚归，只是回家后，眼里的愧疚少了，更多的是对妈妈小腹的关注。

没过多久，因为弟弟快出生了，爸爸妈妈收拾了简单的行李，牵着我回了南村——那是爸爸的老家，一个比港城更冷、更偏的地方。

走的那天，金毛跟在车后面，摇着尾巴呜呜叫，我扒着车窗看着它越来越小的身影，眼泪又掉了下来，那是我三岁，唯一的温暖，爸爸开了车门，把它带了上来了。

南村的冬天比港城更难熬，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屋里没有炉子，只有冰冷的土炕。

没多久，弟弟出生了，一声响亮的啼哭，让爸爸妈妈的眼里都攒满了光，那是我从未见过的、滚烫的光，只是那光，从来都不照向我。

从弟弟出生那天起，我好像就被按下了懂事的开关。妈妈抱着襁褓里的弟弟，坐在暖烘烘的炕头，摸着我的头，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妈妈“遇冬，你是姐姐了，要做个懂事乖巧听话的孩子，要让着弟弟，要帮妈妈带弟弟。”

我看着妈妈温柔抱着弟弟的模样，喉结动了动，点了点头，小手攥着衣角，指甲嵌进掌心。

我想，只要我听话，只要我帮妈妈带弟弟，妈妈是不是就会像喜欢弟弟那样，喜欢我一点点？

我开始学着做所有妈妈让我做的事，不再哭，不再闹，连说话都放轻了声音。

我才三岁多，小小的身子还够不到炕沿，却要踮着脚尖给弟弟冲奶粉，手抖得厉害，奶粉洒了一地，妈妈看见了，又是一巴掌，骂我笨手笨脚。

我蹲在地上，一点点捡着地上的奶粉，眼泪掉在奶粉上，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我学着抱弟弟，他比我想象的重，我抱着他，胳膊酸得发抖，却不敢放下，怕他哭，怕妈妈又打我。

我牵着他的小手陪他玩，把雅玉姐姐以前给我的糖，全都塞到他手里，看着他笑，我也想笑，可嘴角却怎么也扬不起来。

妈妈忘了，我也只是个孩子，我也想被人抱，也想被人哄，也想有糖吃，也想在摔倒的时候，有人扶我起来，有人问我疼不疼。

可在这个家里，所有的偏爱，都给了弟弟，我只是个带弟弟的工具，是个懂事的姐姐，不是遇冬。

那些日子，我像个小大人一样，围着弟弟转，围着爸爸妈妈转，把自己的委屈和难过，全都咽进肚子里，压在心底最深的地方。

我以为，只要我一直懂事，一直听话，就能换来一点点温暖，可我没想到，连爸爸，也把我忘了。

那是我刚满四岁的冬天，南村又下起了大雪，鹅毛大雪铺天盖地，把整个村子裹成了一片白，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一样疼。

那天，爸爸要去村里朋友家玩，我黏着爸爸，想跟着他一起去，爸爸揉了揉我的头，笑得温和：

爸爸“遇冬乖，在这等爸爸，爸爸马上就下来，带你买糖吃。”

我信了，乖乖地站在爸爸朋友家的门口，看着爸爸走进屋里，关上了门。

雪越下越大，冷风裹着雪粒子砸在我身上，我裹着薄薄的棉袄，身子冻得瑟瑟发抖，小手揣在袖子里，还是冰得发紫。

我踮着脚尖，扒着门框往屋里看，只能看见模糊的人影，听见里面的笑声和说话声。

我告诉自己，爸爸马上就下来了，马上就来带我买糖吃了。

我就那样站在雪地里，等了很久很久，脚下的雪积了厚厚的一层，漫过了我的小鞋子，冰冷的雪水渗进鞋子里，冻得我的脚发麻，几乎没有了知觉。

我的脸冻得通红，鼻子流着清涕，擦了又流，耳朵也冻得生疼，可我不敢走，不敢离开，怕爸爸下来了，找不到我，怕他以为我不听话。

我数着地上的雪花，数到数不清了，天一点点黑了下来，村里的灯亮了，雪还在下，屋里的笑声依旧，却没有人出来看我一眼。

我缩在门口的墙角，抱着胳膊，身子抖得厉害，眼泪掉下来，瞬间就冻成了冰珠，挂在脸颊上，生疼。我想喊爸爸，可嗓子冻得发哑，喊不出一点声音，只能在心里一遍遍喊：爸爸，遇冬冷，爸爸，遇冬想回家，爸爸，你是不是忘了我？

从下午两点，到晚上十点，整整八个小时，我在飘着大雪的冬天里，站了八个小时，像个被遗忘的小木偶。

当爸爸醉醺醺地从屋里走出来，看见缩在墙角的我时，眼里闪过一丝错愕，好像才想起，自己把女儿丢在了雪地里。

他走过来，拉着我的手，他的手温温的，和我的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只是随口说了一句：

爸爸“怎么还在这？冻坏了吧，回家了。”

没有道歉，没有心疼，没有问我冷不冷，饿不饿，好像把我丢在雪地里八个小时，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被爸爸牵着走在雪地里，我的手被他攥着，可我却感觉不到一点温暖，心底的凉，比这漫天的大雪，还要刺骨。

我看着爸爸的背影，他走得摇摇晃晃，嘴里还哼着小曲，好像完全忘了，他的女儿，刚满四岁的女儿，在雪地里等了他八个小时，冻得几乎失去了知觉。

我终于明白，爸爸不是忘了，只是我在他心里，根本就不重要，像路边的一颗小石子，丢了，也不会有人在意。

那一天的雪，那八个小时的寒冷，那被遗忘的滋味，刻进了我四岁的骨血里，成了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疼。

我依旧是那个懂事的姐姐，依旧帮妈妈带弟弟，依旧不哭不闹，可我的心，已经在那个大雪的夜晚，冻成了冰，再也捂不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