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出生到三岁，陪我熬过漫漫长冬的，不是温软的怀抱，不是崭新的玩具，而是一只金毛。
那是四爷爷家的孙女遇雅玉送给我的，她是第一个把温柔实实在在递到我手里的人，也是这寒凉岁月里，我攥住的第一缕光。
雅玉姐姐大我八岁，性子温软得像晒过太阳的棉花，说话时声音轻轻的，笑起来眼角弯成小小的月牙，抬手时会下意识替我挡开头顶的横梁，怕我磕着。
我出生那天，她攥着四爷爷的手一路跑到医院，扒着产房门口的栏杆看襁褓里冻得发紫的我，回家就抱来了这只刚满月的小金毛。
她蹲在我家冰冷的炕边，小心翼翼把小金毛放在我身侧，指尖轻轻蹭过我冰凉的手背，柔声说：
遇雅玉“遇冬，以后它陪你，你就不孤单啦。”
她的指尖温温的，带着淡淡的桂花皂香味，那是我除了爸爸之外，触到的第一份不掺半分寒凉的暖。
小金毛毛茸茸的，暖烘烘的身子贴着我的襁褓，小小的脑袋蹭着我的小手，舌头轻轻舔舐时带着温热的湿意，软乎乎的像一团小太阳。
我总爱攥着它的绒毛睡觉，手指揪着那软软的金毛，它就乖乖蜷在我身边，把温热的身子贴紧我，替我挡着从窗户缝钻进来的冷风。
夜里我蹬被子，它就用湿乎乎的鼻子拱拱我的小身子，把被子蹭回我身上，那双琥珀色的大眼睛半睁着，永远温柔地看着我，像懂我所有说不出口的委屈。
我学爬的时候，它就寸步不离跟在我身后，我摔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哭，它就用舌头舔掉我的眼泪，脑袋蹭着我的脸颊，把暖烘烘的身子贴在我身侧，让我攥着它的耳朵哭够。
我不懂事抓着地上的饭粒往嘴里塞，它就用鼻子轻轻拱开我的手，把自己的狗盆推到我面前，里面是雅玉姐姐偷偷带来的馒头碎，它却一口都不吃，只是蹲在旁边，摇着尾巴看着我吃。
我攥着它的耳朵学走路，跌跌撞撞的，它就放慢脚步陪着我，走一步等一步，身子微微侧着护着我，生怕我摔着，那暖烘烘的身子，成了我三岁前最坚实的依靠。
雅玉姐姐放学会第一时间跑到我家，书包往门后一扔，连气都不喘就蹲在地上陪我玩。
她会从书包侧兜掏出偷偷藏的水果糖，剥了糖纸塞进我嘴里，指尖轻轻擦去我嘴角的糖渣，拇指腹蹭过我的脸颊，柔声问：
遇雅玉“甜不甜？遇冬喜欢，姐姐明天再带。”
她会牵着我的小手，和金毛一起在巷子里走，她的手温温的，紧紧攥着我的小手，替我挡开路边的石子和积水，走在坑洼处会下意识把我往她身侧拉。
她会坐在小板凳上给金毛梳毛，也会给我梳乱糟糟的头发，木梳齿划过发丝时动作轻轻的，从不会扯疼我的头皮，一边梳一边跟我说学校的趣事，说以后要带遇冬去看外面的世界，去看没有大雪、没有寒冷，到处都是暖光的地方。
她来的时候，总会给我带些别人家孩子的旧衣服，却都是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的，领口和袖口磨破的地方，她会用彩色的线细细缝上小补丁。
她会蹲在地上，一点点给我穿好，扯扯我的衣角，拉拉我的裤腿，把裤脚塞到袜子里，确保冷风钻不进来，然后抬手揉揉我的头，眼里的温柔像化不开的糖水：
遇雅玉“遇冬要好好的，以后姐姐养你。”
那时候的我，还不会说完整的话，只会咿咿呀呀地喊，却会下意识伸手攥住雅玉姐姐的衣角，把小脸贴在她的胳膊上，手指揪着她的衣角不肯松开，那是我最安心的模样。
金毛就蹲在我们身边，脑袋搁在爪子上，安安静静看着我们，巷子里的风裹着雪粒子吹过来，雅玉姐姐就把我抱进怀里，用她的校服外套裹住我，把我的小脸按在她的胸口，听着她平稳的心跳，她的怀抱温温的，带着淡淡的书本香，比家里烧得微弱的炉子暖多了。
爸爸看我和金毛亲，看雅玉姐姐总来照顾我，每次都红着眼眶，粗糙的手搓着衣角，拉着雅玉姐姐的手半天说不出话，最后只憋出一句：
爸爸“苦了孩子，也麻烦你了。”
雅玉姐姐就摇摇头，笑着拍了拍爸爸的胳膊，眉眼弯弯：
遇雅玉“叔叔，遇冬是妹妹，我照顾她是应该的。”
她的笑容干净又温柔，像冬日里难得的暖阳，照进我家这满是寒凉的小平房，照进我灰蒙蒙的童年，让我知道，原来这世间，真的有不掺任何杂质的温柔。
这只金毛，成了我三岁前最亲密的伙伴，雅玉姐姐，成了我生命里第一束不会熄灭的光。
那些日子，哪怕家里依旧冰冷，哪怕依旧喝着米汤，可只要有金毛暖烘烘的身子陪着，有雅玉姐姐温温的手牵着，我就觉得，那些寒凉，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我会牵着金毛的爪子，坐在门口等雅玉姐姐放学，看见她的身影就晃着小手咿咿呀呀喊，金毛也会摇着尾巴冲过去，围着她转圈圈，那一刻，巷口的风好像都带着甜意。
我以为，这份温柔会一直陪着我，以为这只金毛会陪我长大，以为雅玉姐姐会一直牵着我的手，走到她所说的那个满是暖光的世界。
可三岁那年的冬天，港城的雪下得比往年都大，冷风裹着雪粒子砸在窗户上，发出刺耳的声响，妈妈坐在炕沿上，背对着我，手指抠着炕沿的木头纹路，指节泛白。
我攥着金毛的耳朵，凑到妈妈身边，奶声奶气地喊：
遇冬“妈妈，抱抱。”
以往她只会躲开，可那天，她缓缓转过身子，脸色依旧苍白，只是眼神里多了一丝我看不懂的复杂，有无奈，有疲惫，还有一丝淡淡的疏离。
她抬手，没有抱我，只是轻轻推开我攥着金毛的小手，动作很轻，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
我愣在原地，手指还保持着攥着金毛耳朵的姿势，眼里蓄满了眼泪，金毛凑过来，用脑袋蹭着我的腿，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妈妈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却像一块冰，砸在我心底：
妈妈“遇冬，妈妈怀了弟弟，快生了。”
那一瞬间，我好像听不懂她的话，只是呆呆地看着她，看着她放在小腹上的手，那只手依旧冰凉，却轻轻覆在那里，带着一丝我从未见过的温柔。
金毛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蹭着我的腿，尾巴垂在地上，不再摇晃。
巷口的风裹着大雪吹进来，吹得我浑身发冷，手指攥着衣角，指甲嵌进掌心，疼得我眼眶发红，却哭不出来。
我好像隐约知道，有什么东西，要变了。
我攥着的那缕光，好像要被这场大雪，吹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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