铃兰在暗河的第十五日，变故陡生。
那日她正在医阁与白鹤淮研制解药——苏昌河中的毒虽解，但余毒未清，需要长期调理。白鹤淮称量药材，忽然开口："铃兰姑娘，你真心待昌河？"
铃兰手中药匙一顿，笑："白神医何出此言？"
"你眼底的恨意，"白鹤淮抬眸，目光清亮如泉，"我见过。十年前，我师父被仇家所害，我照镜子时，也是这样的眼神。"
花厅寂静。
铃兰放下药匙，倚在窗边，看着院中那盆铃兰花。那是苏昌河命人从江南运来的，说"你叫铃兰，该有盆花陪着"。
"白神医，"她背对着白鹤淮，声音轻得像叹息，"有些债，不是想放就能放的。"
"但若为了讨债，伤了真心待你的人，"白鹤淮走近，将一方帕子递给她，"那债，便永远还不清了。"
铃兰低头，看见帕子上绣着铃兰花样——是苏昌河的字迹，笨拙而认真。
她忽然想起昨夜，他趴在她床边，握着她的手说"兰儿，我梦见你走了"。那声音里的惶恐，不像装的。
"白神医，"她将帕子收好，笑，"你和苏大人，何时成婚？"
白鹤淮愣住，耳尖泛红："你……"
"我帮公子追你，"铃兰眨眼，"你帮我把脉，公平交易。"
"我没病……"
"你有，"铃兰扣住她手腕，笑意盈盈，"相思病，病入膏肓，唯有苏大人可解。"
白鹤淮哭笑不得，正要反驳，便听见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慕雨墨推门而入，脸色凝重："朝廷的人来了，指名要见……"他看向铃兰，"铃兰姑娘。"
前厅里，苏昌河坐在主位，指尖轻叩扶手。
那动作看似闲适，实则暗藏杀机。铃兰跟在他身侧三年，知道这是他动怒的前兆——叩三下，是警告；叩五下，是杀意；此刻，他已经叩了七下。
来客是个中年文士，面白无须，笑容可掬，像是一只餍足的狐狸。
"在下姓赵，户部侍郎，"他拱手，目光却落在铃兰身上，"奉丞相之命，来接……故人。"
"故人？"苏昌河笑，那笑容不达眼底，"赵大人认错人了。暗河没有故人，只有死人。"
赵侍郎笑容不变，从袖中取出一物，掷在案上——半块玉佩，与铃兰腰间那半块，一模一样。
"十年前，铃兰姑娘的姐姐，铃音姑娘，是丞相府的贵客，"他看向铃兰，目光带着某种令人作呕的怀念，"铃音姑娘临终前，托丞相照顾妹妹。这些年，丞相一直在找姑娘。"
铃兰看着那半块玉佩，指尖泛白。
她想起那个雨夜，想起姐姐浑身是血的样子，想起她说"兰儿，活下去，替姐姐活下去"。她以为那人是凶手，却原来……是"恩人"？
"我不信。"
"姑娘不信，可以问丞相，"赵侍郎笑，"三日后，丞相在醉仙楼设宴，请姑娘一叙。至于苏大家长……"他顿了顿，"丞相说，暗河若肯归顺，既往不咎；若不肯……"
"如何？"
"那十年前铃音姑娘的死因，"赵侍郎看向铃兰，目光带着恶意，"恐怕要重新查了。"
赵侍郎走后，花厅寂静如坟。
铃兰站在案前，看着那半块玉佩，浑身发抖。苏昌河想抱她，却被她避开。
"兰儿……"
"别碰我，"她声音沙哑，"让我静一静。"
她转身离去，红衣在空气中划出一道艳丽的弧，却带着某种……破碎的绝望。
苏昌河看着她的背影，眼底翻涌着暴戾。他看向慕雨墨："查，十年前铃音之死，所有细节。"
"是。"
"还有，"他扣紧扶手，指节泛白，"醉仙楼设伏，我要让那姓赵的，有来无回。"
"昌河，"苏暮雨开口，声音带着担忧，"这可能是陷阱。"
"是陷阱，也要跳，"苏昌河笑，那笑容里带着疯狂，"她哭了。暮雨，她在我面前……从未哭过。"
苏暮雨沉默。他想起白鹤淮说的话——"你眼底的恨意，我见过"。原来，铃兰与昌河，是同样的人。
"我陪你，"他说，"暗河苏家，共进退。"
"还有我，"白鹤淮从门外走进，手中拎着药箱，"铃兰姑娘的脉象乱了，我需要……"她顿了顿，"需要你们活着回来。"
苏昌河看着她，忽然笑了："白神医，暮雨就交给你了。"
"他不用我交，"白鹤淮看向苏暮雨，耳尖微红，"他自己会回来。"
苏暮雨愣住，然后也笑了。那笑容温润如玉，像是回到了年少时光。
"嗯，"他说，"我会回来。"
铃兰坐在屋顶上，看着天上的月亮。
那半块玉佩在她手中，被体温焐得温热。她想起姐姐的话，想起这些年的追查，想起自己是如何一步步接近苏昌河——
起初，是为了查暗河与姐姐之死的关系。后来，是为了借暗河的势力报仇。再后来……
后来她也不知道了。
"兰儿。"
苏昌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没回头，他便坐到她身侧，像那夜一样，手里拎着一壶酒。
"桂花酿？"
"嗯，"他递给她，"甜的，不哭。"
铃兰愣住，然后笑出声来，眼泪却流得更凶："苏昌河，你……你怎么这么傻？"
"只对你傻，"他说，坦然得像是在谈论天气，"赵侍郎说的，我不信。但兰儿，你若想去醉仙楼，我陪你去；你若想报仇，我帮你；你若想……"
他顿了顿，声音低哑："你若想走，我也……让你走。"
铃兰看着他。
月光下，他的轮廓像是刀刻的，锋利而孤独。但此刻，那双眼底盛满了……真心。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让人想要逃的真心。
"苏昌河，"她问，"若我说，起初接近你，是为了查姐姐的死因，你……"
"我知道，"他说，"从你在荒庙吻我的那一刻，我就知道。"
"那你还……"
"还心动，"他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还纵容，还……等你。"
铃兰沉默。
她想起这些日子的点点滴滴——他教她煮茶，她故意煮糊；他给她雕玉令，她笑他笨拙；他在她梦魇时守了一夜，她醒来时看见他眼下的青黑……
"苏昌河，"她忽然说，"我去醉仙楼。"
"我陪……"
"不，"她按住他的唇，"我自己去。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三日后，醉仙楼外，"她看着他，目光灼灼，"若我出来，你娶我；若我没出来……"
"我便进去找你，"他握住她的手，"上穷碧落下黄泉，找到为止。"
铃兰愣住，然后笑。那笑容里带着泪，带着释然，带着……某种决绝。
"苏昌河，"她主动吻上他的唇，"这是定金。"
"什么定金？"
"嫁你的定金，"她笑，"先收着，以后……还有利息。"
三日后，醉仙楼。
铃兰一袭白衣，素面朝天，像是去赴一场葬礼。赵侍郎在楼上笑，丞相在帘后坐，而她……在等一个答案。
"铃兰姑娘，"丞相开口，声音苍老而威严，"你姐姐……是为你而死的。"
"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丞相笑，那笑声里带着恶意，"她是为了替你试毒，才死的。那毒，本该下在你身上。"
铃兰僵住。
"十年前，暗河要杀的人，是你，"丞相掀开帘子，露出一张与姐姐有三分相似的脸，"你父亲，是暗河上一任大家长。苏昌河的父亲，为了上位，灭了你们满门。你姐姐带你逃出来，却……"
"够了！"
铃兰站起身，浑身发抖。她想起苏昌河的话——"杀兄上位"。原来，他们之间的血债，从十年前就开始了。
"苏昌河知道，"丞相笑，"他一直在查，查十年前的事。铃兰姑娘，你以为他为何纵容你？因为愧疚，因为……"
"因为心动。"
声音从窗外传来。苏昌河破窗而入，玄色衣袍染着血，像是地狱里爬出的修罗。他身后，苏暮雨、慕雨墨、唐怜月……暗河精锐尽出。
"兰儿，"他看向她，目光灼灼，"我来娶你了。"
"你……"
"十年前的事，我查清了，"他说，"我父亲造的孽，我来还。但兰儿，"他走近，无视周围的刀兵，"我心悦你，与愧疚无关，与血债无关，只是……心悦你。"
铃兰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泪，带着释然，带着……某种疯狂。她抽出袖中软剑，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刺入丞相心口。
"这一剑，"她说，声音轻得像叹息，"是为姐姐。至于你……"她看向苏昌河，笑，"我的债，用一辈子还，够不够？"
苏昌河愣住，然后笑。那笑容里带着疯狂，带着满足，带着……此生无憾的释然。
"够，"他说，抱紧她，"一辈子，不够；下辈子，下下辈子，都给你。"
窗外，白鹤淮的毒烟弥漫；楼下，苏暮雨的剑光如雪；远处，慕雨墨与唐怜月并肩而立，像是某种……守护。
铃兰靠在苏昌河怀里，听着他的心跳，忽然想——
原来，她可以不用逃了。
因为有人，愿意与她一起面对。
【第四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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