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的秋阳,总带着点不燥不烈的温柔,穿过市重点中学教学楼的玻璃窗,斜斜切进高二(3)班的教室,在磨得有些发白的木质课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午休的铃声刚落没多久,教室里还没彻底静下来,有趴在桌上补觉的,有凑在一起低声闲聊的,还有笔尖划过练习册的沙沙声,混着窗外梧桐叶被风吹动的轻响,揉成了少年时代最寻常也最鲜活的模样。
乔任梁正支着胳膊,脑袋微微歪向窗外,看着楼下操场上三三两两散步的同学,指尖却在书包侧袋里摸索着什么。
十七岁的少年,身形已经抽得挺拔,额前的碎发被阳光染成浅棕色,眼尾微微上挑,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桀骜和灵动,校服的领口松垮地敞着两颗扣子,露出一点白皙的脖颈,浑身都透着股挡不住的青春气。
他嘴里还叼着一根没拆封的棒棒糖,薄荷味的,是早上在学校门口的小卖部买的,没来得及吃,就被早自习的铃声催进了教室。
书包里的触感硬邦邦的,带着塑封膜的光滑,乔任梁的眼睛瞬间亮了亮,指尖勾着那方小小的硬壳,小心翼翼地从书包里抽了出来。
是周杰伦的《十一月的萧邦》。
崭新的CD,塑封膜还没拆,深蓝色的封面上,周杰伦戴着黑色礼帽,指尖抵着钢琴键,眉眼间是熟悉的清冷和慵懒,专辑名烫金的字体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这张专辑刚出没几天,乔任梁攒了快一个月的零花钱,昨天放学绕了三条街,才在音像店抢到最后一张,昨晚攥着它回了家,连塑封都舍不得拆,就怕碰坏了一点。他把CD放在摊开的数学练习册上,指尖轻轻拂过塑封膜,嘴角忍不住往上扬,眼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周杰伦是他最喜欢的歌手,从《范特西》到《七里香》,每一张专辑他都如数家珍,歌词背得滚瓜烂熟,连课间哼的歌,都是周式的调调。这张《十一月的萧邦》,他盼了好久,光是听同学说里面的《夜曲》有多好听,就心痒得不行,只是昨天到家太晚,又怕被爸妈说,愣是忍到今天,才敢在午休时拿出来看看。
乔任梁低头看着CD,手指摩挲着封面上的钢琴键图案,正琢磨着要不要趁午休偷偷拆了塑封,耳边就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脑袋就凑到了他的桌前,带着点惊喜的嚷嚷声打破了他的小欢喜:
陈泽宇“哎哎哎!乔任梁!你小子可以啊!居然抢到《十一月的萧邦》了!”
乔任梁被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就想把CD往抽屉里塞,抬头就看见陈泽宇扒着他的桌沿,眼睛瞪得溜圆,直勾勾地盯着桌上的CD,眼里的羡慕都快溢出来了。
陈泽宇是他的同桌兼后座,说是后座,其实是因为教室的桌子是两两并排,他坐在乔任梁的右后方,胳膊一伸就能扒到乔任梁的桌子,两人平时最要好,一起逃课去打球,一起在课堂上偷偷传纸条,一起攒钱买专辑,用乔任梁的话说,就是“穿一条裤子都嫌肥”的交情。
只是这个陈泽宇,做事毛手毛脚的,平时借个东西,总免不了磕磕碰碰,乔任梁早就领教过了。
乔任梁“你咋知道我买了?”
乔任梁把CD往抽屉里塞了一半,胳膊肘抵着桌沿,挑眉看着他,嘴里的棒棒糖还没拿下来,说话带着点含糊的薄荷味
乔任梁“我昨天才抢到的,你消息够灵通的。”
陈泽宇“上周我就跟你说,让你帮我也带一张,你说不一定能抢到,结果你倒好,自己先搞到手了,还藏这么深!”
陈泽宇扒着桌沿,身子往前倾,手都快伸到乔任梁的抽屉里了,一脸的委屈和不满
陈泽宇“你这不够意思啊,兄弟!我盼这张专辑比你还久,昨天去音像店,早就卖空了,我还郁闷了一晚上呢!”
乔任梁把胳膊往抽屉口一挡,不让他碰,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乔任梁“谁让你上次借我《七里香》的CD,还给我的时候,封面折了个角?你忘了?”
这话一出,陈泽宇的脸瞬间就红了,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
陈泽宇“那不是我上次打球,塞在书包里,不小心被篮球压到了嘛,我也不是故意的。”
乔任梁“不是故意的?”(乔任梁挑眉,伸手戳了戳他的胳膊)“我那《七里香》可是刚买没多久,封面崭新的,被你折了个角,我心疼了好几天,你倒好,一句不是故意的就完了?”
他说的是实话,那张《七里香》,他当初也是攒了好久的钱买的,一直宝贝得很,平时都舍不得借人,陈泽宇软磨硬泡了好几天,他才松口,结果还回来的时候,封面右下角折了个深深的印子,怎么压都压不平整,他心疼了好几天,从那以后,就再也不敢把自己宝贝的专辑借给他了。
陈泽宇知道自己理亏,也不辩解,只是扒着乔任梁的胳膊,开始软磨硬泡,晃得他胳膊都快麻了:
陈泽宇“我错了我错了,我下次肯定小心,再也不毛手毛脚了还不行?这张CD你就借我听听,就听一节课,我保证,完璧归赵,连塑封都不给你碰坏一点!”
乔任梁把头扭向一边,故意装作不在意:
乔任梁“不借,万一你又给我弄出点啥毛病,我哭都没地方哭。”
陈泽宇“不会不会,绝对不会!”(陈泽宇忙不迭地摆手,眼睛滴溜溜转了转,突然想到了什么,眼睛一亮,凑到乔任梁耳边,压低声音说)“哎,你忘了?下节课是体育课,自由活动!你借我听半节课,我帮你去篮球场占位置,最靠近篮筐的那个,怎么样?”
这话倒是说到了乔任梁的心坎里。
高二的体育课,自由活动时间永远是篮球场的“战场”,班里的男生多,打球的也多,每次想占个好位置,都得提前跑去抢,去晚了,就只能在边上打打酱油,连碰球的机会都少。
乔任梁最喜欢打篮球,尤其是最靠近篮筐的那个半场,视野好,投篮也顺手,只是每次他都懒得提前去抢,总被其他班的男生占了先,为此,他还郁闷了好几次。陈泽宇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有戏,赶紧乘胜追击,又晃了晃他的胳膊:
陈泽宇“怎么样?Deal不Deal?就半节课,我就听《夜曲》,听完就还给你,而且篮球场的位置,我保证给你占得稳稳的,谁来抢都不好使,行不行?”
乔任梁看着他一脸急切的样子,又看了看抽屉里的CD,心里的那点犹豫,慢慢被磨没了。
其实他也不是真的不想借,只是怕陈泽宇又毛手毛脚的,只是眼下,占篮球场的位置这个诱惑,实在是太大了。而且,他也想听听《夜曲》,只是一个人听,总觉得少了点意思,不如跟兄弟一起,一人一只耳朵,听听新歌,倒也惬意。他沉默了几秒,把嘴里的棒棒糖拿下来,咬在嘴里,含糊地说:
乔任梁“行吧,借你听半节课,但是丑话说在前头,要是敢给我弄出一点毛病,不仅以后再也不借你任何东西,篮球场的位置,你也别想帮我占了,还有,上次折了我《七里香》的账,还得算,你赔我个新的,听见没?”
陈泽宇“听见听见!保证听见!”(陈泽宇瞬间喜出望外,忙不迭地点头,像小鸡啄米似的)“别说赔你一张《七里香》,就算赔你十张,我都愿意!只要你借我听CD,一切好说!”
看着他那副没出息的样子,乔任梁忍不住笑了,摇了摇头,把抽屉里的CD拿了出来,小心翼翼地拆开了塑封。塑封膜被撕开的“刺啦”声,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陈泽宇凑在一旁,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惊扰了什么。
拆开塑封,里面的CD盒露了出来,深蓝色的封面,比隔着塑封看更精致,乔任梁打开CD盒,拿出里面的CD,指尖轻轻捏着边缘,不敢碰到盘面,生怕留下指纹。他的桌肚里放着一个便携式的CD机,是他生日时爸妈送的,银色的机身,小巧精致,平时宝贝得很,只有听自己最喜欢的专辑时,才会拿出来用。他把CD放进CD机里,按下播放键,一阵轻微的电流声过后,前奏的钢琴声就缓缓流淌了出来。
是《夜曲》。
舒缓又带着点清冷的钢琴声,像是深夜的月光,轻轻洒在心上,紧接着,周杰伦独特的嗓音就响了起来:“一群嗜血的蚂蚁,被腐肉所吸引……”熟悉的周式饶舌,慵懒又深情的调子,瞬间就抓住了两个人的耳朵。
乔任梁的嘴角忍不住往上扬,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跟着旋律轻轻晃着头。
陈泽宇也凑了过来,眼睛瞪得溜圆,一脸的陶醉,嘴里还跟着轻轻哼着,手指在桌沿上打着节拍。
乔任梁“走走走,去最后排,那边安静,没人打扰。”
乔任梁拿起CD机,扯了扯陈泽宇的胳膊,率先往教室最后排走。
教室最后排的位置,因为靠近后门,平时没什么人坐,只有几个不爱学习的男生,会在课间凑在那里聊天,今天午休,那几个男生都趴在桌上睡觉了,倒是格外安静。两人挤在最后排的一张空桌子前,乔任梁从书包里翻出一个耳机分线器,插在CD机上,然后把一副白色的耳机分成两只,一人一只,塞进耳朵里。耳机里的旋律清晰又流畅,《夜曲》的前奏带着点淡淡的忧伤,周杰伦的嗓音温柔又有力量,歌词在耳边缓缓流淌,像是在讲述一个温柔又遗憾的故事。
两人靠在椅背上,肩膀挨着肩膀,脑袋轻轻靠在一起,跟着旋律的节奏,轻轻晃着腿,脚尖点着地面,打出细碎的节拍。阳光透过玻璃窗,斜斜地落在他们摊开的练习册上,把练习册上的数学公式染成了暖黄色,也落在他们年轻的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乔任梁的碎发被阳光吹得微微晃动,眼尾的笑意藏不住,陈泽宇的眼睛眯着,一脸的满足,嘴里还跟着轻轻念着歌词,偶尔跑调了,乔任梁就会伸手戳戳他的胳膊,两人相视一笑,又继续沉浸在音乐里。教室里的声音渐渐淡了,趴在桌上补觉的同学发出轻微的呼吸声,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偶尔响起,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轻轻晃动,阳光在地上慢慢移动,时间仿佛被放慢了脚步,温柔又绵长。CD机里的音乐还在流淌,从《夜曲》到《蓝色风暴》,节奏渐渐变快,两人的脚晃得也越来越快,手指在桌沿上打得节拍也越来越急促,偶尔还会跟着旋律轻轻哼上几句,声音不大,却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轻快和张扬。
陈泽宇侧过头,凑到乔任梁耳边,压着声音说:
陈泽宇“这《夜曲》也太好听了吧!果然没白等!周杰伦也太牛了!”
乔任梁侧过头,跟他对视一眼,眼里满是赞同,也压着声音回:
乔任梁“那可不,也不看看是谁的偶像。”
说完,两人又忍不住笑了,肩膀撞在一起,带着少年人的肆意和欢喜。乔任梁看着窗外的阳光,看着楼下操场上奔跑的同学,听着耳机里熟悉的旋律,感受着身边兄弟的温度,心里突然觉得格外满足。十七岁的年纪,没有太多的烦恼,不用考虑未来的路该怎么走,不用在意生活的琐碎,只是简单地喜欢着一个歌手,攒钱买一张喜欢的CD,跟最好的兄弟一起,在午休的教室里,一人一只耳朵,听着喜欢的歌,晃着腿,聊着天,就觉得整个世界都是温柔的。他想,这大概就是少年时代最好的样子吧,有喜欢的歌,有最好的兄弟,有温柔的阳光,有永远挥霍不完的青春,一切都刚刚好,一切都充满了希望。CD机里的《夜曲》还在循环播放,周杰伦的嗓音在耳边轻轻流淌,阳光落在两人的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映在教室的墙壁上,像一幅温柔的画。课间的“抢CD大战”,最终以一场温柔的共享落幕,而属于2005年的少年时光,也在这悠扬的旋律里,在这温暖的阳光里,慢慢铺展开来,带着最纯粹的欢喜,最真挚的情谊,和最美好的期待,朝着远方,缓缓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