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因为是你在送

晚自习的教室里，吊灯投下惨白的光，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有些发灰。窗外的夜色已经沉透了，玻璃上映出教室里零散的剪影，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混成一片，像是某种催眠的白噪音。

王橹杰盯着面前的数学卷子，已经五分钟没动笔了。

他的笔尖悬在“解”字后面，迟迟落不下去。草稿纸的角落已经被他画满了乱七八糟的图案——一个系着蝴蝶结的礼物盒，又一个被他划掉的礼物盒，还有一个画了一半就被揉皱的蛋糕。那些线条歪歪扭扭的，像他此刻理不清的思绪。

他往左边瞟了一眼。

左奇函正在刷题，脊背挺得笔直，笔杆在指间转得飞起，一副优等生岁月静好的样子。偶尔有碎发垂下来，他就吹一口气把头发吹开，眼睛始终没离开卷子。

王橹杰盯着他看了三秒，忽然有点来气。

凭什么这人谈恋爱就能谈得这么游刃有余？凭什么他给杨博文过生日就能送五年高考三年模拟这种离谱玩意儿还不会被分手？

他撕下一张纸条，刷刷写了一行字，揉成团。抬头看了一眼讲台——老班正低着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皱纹照得格外深刻。

就是现在。

王橹杰手腕一弹，纸团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精准落在左奇函的卷子上。

左奇函手指一顿。

他先是用余光扫了一眼讲台，然后才慢条斯理地展开纸团。那动作优雅得像是拆一封情书，跟地下传纸条这种勾当格格不入。

纸条上写着：

【你第一次给杨博文过生日送的什么？急】

左奇函看完，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无语。他拿起笔，在下面写了一行，原路弹回。

王橹杰一把接住，展开：

【第一次？我送了他一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拟。他很感动，当场给我做了一页（＾ｖ＾）】

王橹杰差点没把纸团捏碎。

他深吸一口气，又写：

【认真的，我弟下个月生日。】

这次左奇函回得很快：

【你弟不是秋天过生日吗，你当我失忆？】

王橹杰咬牙。这人记性怎么这么好。

他划掉“我弟”，重新写：

【穆祉丞。十七岁。在一起之后第一个。懂？】

他把“第一个”三个字描了三遍，力透纸背，差点把纸戳破。

左奇函展开纸条，目光在那三个字上停了一瞬。

然后他抬起头，隔着两堆书看了王橹杰一眼。

那眼神很难形容——不是嘲笑，也不是同情，更像是……某种“我懂了”的确认。他低下头，笔尖在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纸团又飞了回来。

【懂了。但你问我没用，杨博文跟穆祉丞能一样吗？杨博文收到五年高考三年模拟会做一页给我看，穆祉丞收到这个可能会把你做掉】

王橹杰盯着这句话，手心开始冒汗。

他当然知道不一样。就是因为不一样，他才这么慌。

他和穆祉丞在一起三个多月了，但这是第一次给他过生日。十七岁。在一起之后的第一个生日。这两个定语叠在一起，让这件事变得格外沉重。

万一送错了怎么办？

万一他不喜欢怎么办？

万一他嘴上说喜欢其实不喜欢怎么办？

万一他因为这份礼物觉得“原来王橹杰这么不懂我”怎么办？

王橹杰的笔在指间转了一圈，掉在桌上，“啪”的一声脆响。他弯腰去捡，直起身的时候，额前的碎发垂下来挡住了眼睛。他没有拨开，就那么低着头，看着卷子上那个孤零零的“解”字。

左奇函又弹了个纸团过来。

他展开：

【你慌什么，学长喜欢什么你不知道？你们三个多月谈的什么恋爱，纯聊天？】

王橹杰回：

【知道。但就是怕送不好。】

【你这话说的，好像送不好他就跟你分手似的】

【……没那么严重。】

【那不就结了】左奇函的纸条后面跟了个简笔画笑脸，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画的，【实在不行你就写信，真情实感最打动人】

王橹杰盯着“写信”两个字，想起自己初中一次语文月考的作文。题目是《写给十年后的自己》，他写得热血沸腾，结果跑题跑到了外太空，被语文老师在班上念了一段作为反面教材。

他写：

【除了写信呢】

【那就看他最近缺什么】

【他不缺东西。他什么都不缺。】

【那就看他想要什么】

【我想给他个惊喜，所以不能跟他说。】

左奇函这次没急着回。

王橹杰看见他把纸条放在桌上，笔尖在上面点了两下，然后抬头看了过来。那目光越过半个过道，直直地落在他脸上，带着点审视，又带着点别的什么——像是无奈，又像是某种遥远的共鸣。

然后他低下头，写了一长串。

纸团飞过来的时候，差点砸到王橹杰的水杯。他手忙脚乱地接住，展开：

【行吧，那你这样：观察他最近有没有念叨什么东西，比如某天他说“这个好可爱”这种细节。或者你俩有什么共同的回忆，第一次约会的地方、第一次看电影的票根，你做个什么东西出来，不用多贵，有心意就行。杨博文上次生日我给他折了一罐子星星，他到现在还放在书桌上，搬家都带着。虽然我觉得他可能只是懒得扔，但他说是真的喜欢。】

王橹杰看着“一罐子星星”几个字，眼前浮现出自己折星星的画面。手指被塑料勒得生疼，折一个要三分钟，一罐子怎么也得一百个吧？

那就是三百分钟。五个小时。

他折过那玩意儿。之前追穆祉丞送过，手指疼了三天。

【还有别的选项吗】

【没了，你自己想。顾问下班了。】

左奇函把纸条往旁边一推，重新拿起笔，继续刷题，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他的侧脸被灯光勾勒出清晰的轮廓，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看起来安静又专注。

王橹杰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两秒，忽然想起一件事。

左奇函和杨博文在一起快一年了。他们是怎么做到的？怎么就能把恋爱谈得这么……稳定？

他把揉成一团的纸条塞进桌洞，重新盯着数学卷子。三角函数在眼前飘来飘去，正弦余弦正切余切，最后都变成了穆祉丞的脸。

穆祉丞笑的样子。穆祉丞低头写作业的样子。穆祉丞喊他名字的时候，尾音微微上扬的样子。

下课铃响的时候，他还维持着那个姿势——手撑着下巴，眼睛盯着卷子，但其实什么都没看进去。

左奇函走不走？

左奇函收拾好书包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轻微的声音。

王橹杰你先走吧。

左奇函没动。

王橹杰抬头看他，发现他正垂着眼看自己，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教室里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吊灯在他们头顶嗡嗡响着，光线把左奇函的影子拉得很长。

左奇函王橹杰。

王橹杰嗯？

左奇函其实你不用想太多。

左奇函他肯定喜欢你送的东西。

左奇函因为是你在送。

王橹杰愣住了。

左奇函已经直起身，若无其事地往外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也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别的。

门在他身后关上。

教室里彻底安静下来。王橹杰一个人坐在最后一排，盯着那扇门，手心还攥着刚才那些揉皱的纸条。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