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浸透了供奉殿外的那片小树林。月光被层层叠叠的枝叶切碎,洒落一地斑驳的银白色光点,像是谁不经意间打翻了一匣碎晶。晚风穿过林间,发出低低的呜咽声,带着一丝酒意的温热。
唐晨靠在一棵老槐树下,手中拎着半坛未尽的酒,琥珀色的酒液在坛口晃荡,映着月光,泛起粼粼的碎光。他已经喝了不少,俊朗的脸颊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红晕,眼神也有些迷离了。可那双眼睛里,始终有一道灼热的光,黏在对面那个人的身上,怎么也挪不开。
千道流坐在一块青石上,姿态依然端正。他今夜穿了一身浅灰色的贴身里衣,衣料是极好的冰蚕丝,服帖地勾勒出流畅的肩线与腰线,可他自己却总觉得这衣裳不够好看——颜色太素了,袖口也没有绣纹,领口甚至微微有些发皱,是白天练剑时汗水浸过的痕迹。他忽然有些后悔,不该穿这身衣服出来。
“千道流。”唐晨的声音低低地响起来,带着酒后的沙哑,像是一把被火烤过的钝刀,迟钝却执拗地切开夜色。
千道流抬起头,正对上唐晨的眼睛。那双平日里总是意气风发的眼眸,此刻却像是浸了水的墨玉,湿润、滚烫,里头的情绪翻涌成一片浓稠的潮汐,几乎要将人整个淹没。
“我喜欢你。”唐晨说,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字地砸在静谧的夜里,“好喜欢好喜欢。”
千道流的指尖微微一颤,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他张嘴,却发不出声音。风从林间穿过,卷起几片落叶,打着旋儿落在两人之间的空地上。
唐晨踉跄着站起身,酒坛在他脚下滚落,发出沉闷的声响。他一步步地走到千道流面前,带着一身酒气与热意,蹲下身,仰起脸,望着他。月光从枝叶的缝隙间落下来,照亮他眼底那片翻涌的痴迷与恳切。
“从海神岛回来之后,”唐晨的声音低下去,像是怕惊碎什么似的,“我每天晚上都会梦见你。梦见你在海面上朝我伸手,梦见你笑起来时,眼角那道细细的纹路。千道流,我走遍了大半个大陆,可我满脑子,全都是你。”
他伸出手,指尖颤巍巍地探向千道流的面颊。
千道流的身体僵住了。他听见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紧接着是急促的、凌乱的鼓点,一声比一声响,几乎要震碎胸腔。他的脸颊烧了起来,从耳根一路蔓延到脖颈,连带着指尖都在发麻。
可是——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浅灰色的里衣,领口折痕犹在,袖口有微微的汗渍,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发间还残留着白天练功时沾染的尘土气息。他今天没有洗澡。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冒出来,像一根刺一样扎在心头。
如果……如果他现在答应了,那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千道流的呼吸一滞,脑子里乱成一片。他只知道,他不能这样狼狈地答应,不能穿着这么一件不入眼的衣裳,带着满身未洗的尘埃,去迎接一个他等了太久太久的拥抱。
于是他偏过头,躲开了唐晨的指尖。
“我……我还没准备好。”千道流的声音干涩得像是被沙砾磨过,他自己都觉得这个借口拙劣得可笑。他站起身,几乎是逃一般的,踉跄着向树林外退了两步,“你喝醉了。我们先不谈这个。”
唐晨的手停在半空,眼底那两簇火苗像是被一盆冷水当头浇下,暗了一瞬。他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眼睁睁地看着千道流转身,白色的衣摆在夜色中划过一道仓促的弧线,然后消失在林间的黑暗里。
千道流跑得狼狈。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进供奉殿的侧门,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大口地喘息。他的脸颊还是烫的,心跳还是乱的,手指还在抖。他用双手捂住自己的脸,过了好半晌,才从指缝里漏出一声长长深深的、几乎发颤的吐息。
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夜深了,其他六位供奉都早已歇下,走廊尽头隐约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千道流蹑手蹑脚地穿过长廊,推开自己房间的门,再轻轻地合上,这才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一般,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他站在黑暗中,沉默了很久。
忽然,他像是想通了什么似的,用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笨蛋。他骂了自己一句,声音轻轻地淹没在夜色里。
然后他做了一件自己都觉得荒唐的事情。他脱掉那件灰扑扑的里衣,扔在一边,转身走进了浴房。
水汽氤氲,热气升腾。千道流泡在木桶里,用带着花香的皂角仔仔细细地洗过自己的每一寸肌肤。他洗得前所未有地认真,揉搓过颈窝、肩胛、手臂,又弯起腰,一寸不落地清洗那一双巨大的天使翅膀。白色的羽翼被水淋湿,又被他用柔软的布巾一点一点地擦拭干净,最后抹上浅浅的香膏。翅膀边缘的羽尖微微打着颤,不知道是因为热意,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换了一身崭新雪白的睡衣,衣襟带着淡淡的香料气息,袖口和领口都绣着银色的纹路,是他最喜欢的那一套。他站在铜镜前,仔细端详着镜中的自己,然后练习了好几次,嘴角微微上扬,压出恰到好处的弧度,声音低低地念着:
“唐晨,我想好了。”
“我也喜欢你。”
他说了一遍,又一遍,觉得自己笑得有点傻,于是皱了皱鼻子,又重来一回。窗外月色正好,银白的光柔柔地漫进窗棂,落在他泛着水汽的肩头上。他想着,等到天亮,他就去找唐晨,认认真真地把这句话告诉他,说自己昨天是慌了神,说那件衣裳不好看,说自己其实满心满眼也都是他。
他带着这样一个甜甜的念头,慢慢地沉入梦乡。
夜,深了。供奉殿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熄灭,只有窗外的月依旧亮着。
千道流不知睡了多久,忽然被一阵寒意惊醒。他下意识地动了动身体,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
他的四肢被什么东西牢牢地缚住了。他猛地睁眼,只见自己的双手双脚都被银白色的锁链缠住,锁链的另一端没入床柱之中。衣襟因为先前挣扎的动作微微敞开,露出一小片带着洗浴后淡淡香气的肌肤。
他愣住,缓缓地,慢慢地抬起视线。
房间的角落里,有一个人影坐在那里。唐晨坐在地上,后背靠着墙壁。他的眼睛红得骇人,像是整夜未睡,又像是哭过,眼眶泛着一圈干涩的血色。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唇色几乎褪尽了,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温度。可他的眼睛里,却亮着一簇疯狂而炽烈的光。
他站起身,一步一步地走向床铺。
“为什么拒绝我?”唐晨的声音嘶哑,一字一顿,像是从喉咙深处硬生生地挤出来的,“是我不够强吗?”
他俯下身,双手撑在千道流的身侧,凑近他的脸。那股曾经让千道流心跳漏拍的熟悉气息扑面而来,带着一夜未散的酒气和冰冷的潮意。
千道流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锁链发出细微的声响:“你先放开我。”
唐晨没有听。
他整个人压了上来,像一只受伤的、被逼到绝境的兽。他的胸膛贴着千道流的胸膛,隔着薄薄的睡衣,能感受到彼此剧烈而不同的心跳。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缓缓地抚过千道流的脸颊,擦过他微微发红的眼角,声音低低的,像是呢喃,又像是誓言:
“你永远都别想离开我。”
窗外的月光依旧亮着,照着供奉殿寂静的廊柱与檐角。夜风从窗缝里漏进来,吹动床帐的一角,像是一声无人听见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