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春寒
春节过后,梧桐市的气温不升反降。
正月十六那天,又下了一场雪。雪很大,一夜之间把整座城市盖成白色。任意站在学校门口,看着学生们踩着积雪走进校门,脚印深深浅浅,像一串串省略号。
手机响了。钟晚甄的消息:“今天放学后别走,有事找你。”
他回复“好”,把手机揣进口袋。
---
下午四点半,任意推开“数学之光”活动室的门,发现屋里已经坐了五六个人。刘琳、王磊、张宇都在,还有两个陌生的面孔。
钟晚甄站在黑板前,脸色有些严肃。
“来了?”她冲任意点点头,“坐吧,等你说事。”
任意在空位上坐下,目光扫过那两张陌生面孔。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灰色羽绒服,表情严肃。一个年轻姑娘,二十出头,戴着眼镜,手里拿着笔记本。
“这两位是……”他问。
钟晚甄深吸一口气:“这位是市教育局的张科长,这位是他的同事小李。”
任意心里咯噔一下。
张科长站起来,伸出手:“任老师,久仰。”
任意握住他的手,发现对方的手很干很凉。
“张科长今天来,”钟晚甄说,“是想了解我们‘数学之光’的情况。”
任意点点头,没说话。
张科长重新坐下,清了清嗓子:“我先说明,今天不是检查,就是了解一下。你们之前被举报的事,局里已经处理完了,现在是正式备案的社团,没问题的。”
任意松了口气。
“但是,”张科长话锋一转,“局里最近有个新想法,想跟你们商量。”
“什么想法?”
“市里明年要搞一个‘教育扶贫’的试点项目,想选一批优秀的民间公益组织,纳入统一管理。”张科长说,“‘数学之光’这几年做得不错,影响也大,局里想问问你们愿不愿意参加。”
任意和钟晚甄对视一眼。
“参加的话,有什么条件?”任意问。
“条件也不复杂。”张科长说,“第一,要接受局里的统一调度,配合全市的教育扶贫工作。第二,要定期提交工作报告,接受评估。第三……”他顿了顿,“可能要对现有模式做一些调整。”
“什么调整?”
张科长没直接回答,而是看了看旁边的年轻姑娘。小李翻开笔记本,念道:“比如,优先服务局里指定的学校和地区,课程内容要与学校教学大纲对接,志愿者要经过统一培训并持证上岗……”
她念了整整三分钟。任意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等她念完,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刘琳先开口:“张科长,这些要求,会不会影响我们的自主性?”
张科长笑了笑:“刘老师,理解理解。但既然是全市的项目,肯定要统一标准。不然东一个样西一个样,不好评估,也不好推广。”
“我们不是不想配合,”王磊说,“但我们的学生来源很广,不全是扶贫对象。要是只服务指定地区,那其他孩子怎么办?”
张科长沉吟了一下:“这个……可以再商量。但原则上,资源要向最需要的地方倾斜。”
任意一直没有说话。他在心里把这些条件过了好几遍,越过越觉得不对。
“张科长,”他终于开口,“我能问个问题吗?”
“请说。”
“如果我们不参加,会怎么样?”
会议室里的空气突然凝固了。
张科长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不参加当然也可以。你们现在是正式备案的社团,完全可以自己运作。但是……”他顿了顿,“以后申请经费、对接资源,可能就没有那么方便了。”
任意听出了这话里的意思——不参加,就会被边缘化。
“张科长,”钟晚甄开口,“这件事太大了,我们需要时间商量。”
“当然当然。”张科长站起来,“不着急,你们慢慢考虑。下周给我个答复就行。”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市里对你们很看重。‘数学之光’这几个字,以后可能会挂到很多地方。这是好事。”
门关上了。会议室里安静了很久。
---
“你们怎么看?”刘琳第一个开口。
王磊摇摇头:“条件太苛刻了。一纳入统一管理,就不是我们说了算了。”
张宇也点头:“而且那个‘优先服务指定地区’,等于把其他孩子往外推。”
任意看向钟晚甄:“你怎么想?”
钟晚甄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在想另一件事。”
“什么事?”
“他说‘数学之光这几个字以后会挂到很多地方’。”钟晚甄慢慢说,“听起来像是……想把我们做成样板。”
任意愣了一下。样板?这个词让他很不舒服。
刘琳叹了口气:“这种事我见多了。上面要成绩,要典型,要能拿得出手的项目。‘数学之光’现在有名气,正好合适。”
“那我们怎么办?”张宇问。
又是沉默。
任意站起来,走到窗前。外面的雪已经停了,阳光从云层里透出来,照在雪地上,亮得刺眼。
“我想起我爸的一件事。”他背对着大家说,“他当年在单位,也遇到过类似的事。上面要把他调去当什么‘典型’,到处作报告。他拒绝了。”
“然后呢?”
“然后就被边缘化了。”任意转过身,“后来他辞职,出去打工,再也没回来。”
屋里没人说话。
“我不是说我爸做得对。”任意走回座位,“我只是在想,我们要的是什么?”
他看着钟晚甄:“我们要的是让想学数学的孩子有地方学。不管是城里的还是农村的,有钱的还是没钱的。这个目标,和那个‘样板’的目标,是不是一样?”
钟晚甄想了想:“不一样。他们要的是成绩,我们要的是孩子。”
“那就简单了。”任意说,“不参加。”
---
但事情没那么简单。
接下来几天,不断有人来找他们。教育局的,街道办的,区里的,市里的。每个人都客客气气,每个人都说“为你们好”。但每个人话里话外都是一个意思——参加对你们有好处。
卢主任也来了。他是私下找的任意,在学校食堂吃的饭。
“任老师,”他夹了一筷子菜,“我教了三十年书,什么场面没见过。这种事,不能硬顶。”
“卢主任,我们不是硬顶,就是不想变味。”
卢主任放下筷子,看着他:“我知道你们的心思。但有些时候,得学会周旋。一口回绝,以后的路就窄了。先答应,慢慢谈条件,把你们想要的东西守住。”
任意沉默了一会儿:“您是说……假参加?”
“不是假参加。”卢主任摇头,“是聪明地参加。他们想要样板,你们就给他们样板。但样板里装什么,是你们说了算。”
任意若有所思。
“比如,”卢主任继续说,“他们让优先服务指定地区,你们可以说那是对外项目,对内还是照常。他们让课程对接大纲,你们可以说那是基础课,兴趣课另外开。他们让志愿者持证上岗,你们可以自己组织培训,自己发证。”
任意眼睛亮了。
“记住,”卢主任拍拍他的肩膀,“有些事,不是非黑即白的。”
---
晚上,任意把卢主任的话原原本本告诉了钟晚甄。
钟晚甄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觉得可行吗?”她问。
“我觉得可以试试。”任意说,“但得有底线。”
“什么底线?”
“第一,不能赶走任何一个想来上课的孩子。”任意说,“第二,不能改变我们的教学方式。第三,不能让他们插手核心的事。”
钟晚甄点点头,拿出笔记本开始写。
“还有,”她一边写一边说,“得把条件谈清楚。什么可以配合,什么不能妥协,白纸黑字写下来。”
“对。”
“还有,得让他们知道,我们不是非要他们不可。”钟晚甄抬头看他,“如果条件太苛刻,我们宁可不要那些资源。”
任意笑了:“你越来越像谈判专家了。”
“跟你学的。”钟晚甄也笑了。
---
一周后,张科长又来了。
这次是正式的会谈,在教育局的会议室里。参加的人有任意、钟晚甄、刘琳,还有教育局的几个人。
张科长开门见山:“考虑得怎么样?”
任意清了清嗓子:“我们愿意参加。”
张科长脸上露出笑容。
“但是,”任意接着说,“有几个条件,我们希望能谈清楚。”
张科长的笑容顿了顿:“什么条件?”
任意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上面是钟晚甄写的几条:
第一,学生来源不设限。优先服务扶贫对象的同时,其他学生照常接收。
第二,课程内容自主安排。对接教学大纲的同时,保留兴趣课和拓展课。
第三,志愿者自主培训。持证上岗可以,但由我们发证,教育局备案即可。
第四,经费使用自主。不干涉具体支出,只提交年度审计报告。
张科长看完,沉默了。
“张科长,”任意说,“这些条件,都是为了保住‘数学之光’原来的样子。如果我们变成另一个培训班,那牌子挂到再多地方,也没意义。”
张科长抬起头,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任老师,”他说,“你是第一个敢跟我讨价还价的。”
任意没接话。
张科长把那张纸折起来,放进公文包。
“这些条件,我需要回去汇报。”他站起来,“但我个人觉得,可以谈。”
---
谈判持续了两周。
你来我往,讨价还价。有些条件对方答应了,有些打了折扣,有些坚持不肯松口。但最终,在三月中旬,双方签了一份协议。
协议的内容,比最初的条件宽松了不少——
学生来源不设限,但每年要优先接收至少三十名贫困学生。
课程内容自主安排,但要提交学期计划备案。
志愿者自主培训,但要接受教育局的抽查。
经费自主使用,但要公开账目,接受监督。
签完字的那天晚上,任意和钟晚甄在活动室里坐了很久。
“还行吗?”钟晚甄问。
“还行。”任意说,“比想象的好。”
“以后每年要多收三十个贫困学生。”
“那就多收。”任意说,“反正我们本来就是干这个的。”
钟晚甄靠在他肩上,没说话。
窗外,雪早就化了。梧桐树的枝头冒出了嫩绿的新芽。春天终于来了。
“任意,”钟晚甄轻声说,“你说,我们是不是变得越来越会做事了?”
“什么意思?”
“以前只会想怎么做。”她说,“现在知道怎么周旋,怎么谈判,怎么守住底线。这些事,课本上没教过。”
任意想了想:“课本上是没教。但周明教了。”
“周明?”
“嗯。他让我知道,有些事不能硬来。”任意说,“林小雨也教了,让我知道,慢慢来也能走很远。刘琳老师教了,让我知道,关键时候得有人撑。还有……”他顿了顿,“你教了。”
“我教什么?”
“教我学会相信。”任意看着她,“相信这件事是对的,相信路会越走越宽。”
钟晚甄没有说话。她只是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
---
三月下旬,“数学之光”开了新学期第一次全体会。
来的人比去年更多了——九十三个学生,十九个志愿者。活动室坐不下,卢主任特批了一间大教室,就在梧桐中学教学楼的一楼。
任意站在讲台上,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头。有熟悉的面孔,也有陌生的。有城里的孩子,也有农村的。有穿校服的,也有穿旧棉袄的。
“今天,”他开口,“有两件事宣布。”
台下安静下来。
“第一,从这学期开始,‘数学之光’正式成为市教育局的试点项目。以后会有更多资源,也会承担更多责任。”
有人鼓掌,有人交头接耳。
“第二,”任意继续说,“不管资源多少,责任多大,我们原来做的事,一样都不会少。想来的孩子,随时可以来。想学的孩子,随时可以学。我们的门,永远开着。”
掌声响起来,比刚才更响。
散会后,周明挤到前面。他刚参加完高考一模,成绩不错,脸上带着笑。
“老师,”他说,“我考上大学以后,真的能回来吗?”
“真的。”
“那我想好了,报本地的师范,学数学。”
任意看着他,突然想起几年前那个在电话里迷茫地问“该考什么专业”的男孩。
“为什么?”他问。
“因为你们。”周明说,“你们让我知道,老师可以是什么样的人。我也想变成那样。”
任意没有说话。他只是拍了拍周明的肩膀。
林小雨也来了,带着一幅新画。画的是今天开会的场景,所有人的脸上都有笑容,角落里还有一只猫。
“老师,送给你们。”她把画递给任意。
任意接过画,看了很久。
画里的人,都在发光。
(第十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