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寒冬
十一月底,梧桐市下了第一场雪。
雪不大,细细碎碎的,落在梧桐树上,落在教学楼顶上,落在放学路上学生的肩头。任意站在教室窗前,看着那些雪花发呆。手机响了,是钟晚甄的消息。
“今天早点过来,有事商量。”
他回复“好”,收拾东西下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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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学之光”的活动室里,暖气开得很足。钟晚甄坐在桌前,面前摊着几张纸,眉头微微皱着。刘琳也在,还有王磊。
“怎么了?”任意推门进来,拍了拍肩上的雪。
钟晚甄把那几张纸推到他面前。
任意低头一看,愣住了。
那是一封公函,红头,盖着教育局的章。内容大致是说,近期接到群众反映,有未经备案的社会组织在辖区内开展教育培训活动,要求相关单位限期自查整改,并提供资质证明材料。
“群众反映?”任意把公函放下,“谁反映的?”
王磊摇摇头:“不知道。但这个时候来这个,肯定不是巧合。”
刘琳叹了口气:“我打听了,是有人举报。说是我们‘非法办学,扰乱教育秩序’。”
任意沉默了一会儿。上次的告示没下文,他以为事情过去了。没想到对方换了个方式。
“限期是多久?”他问。
“两周。”钟晚甄说,“两周内要提交材料,证明我们有资质,或者找到挂靠单位。”
“不然呢?”
“不然就得暂停活动,等调查结果。”
暖气很足,但任意觉得有点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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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他们开了三个小时的会。
备选方案列了好几个——找学校挂靠,申请正式注册,暂时缩小规模避风头。每个方案都有利有弊,每个方案都需要时间。
“学校那边,我去谈。”刘琳说,“我在教育局有熟人,可以先问问情况。”
王磊说:“企业赞助的事先停一停,别在这个时候添乱。”
钟晚甄一直在记录,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任意看着她,发现她眉头皱得很紧。
散会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其他人先走,任意和钟晚甄留下来收拾。
“你怎么想?”任意问。
钟晚甄放下手中的东西,靠在桌边。
“我觉得,”她慢慢说,“这件事早晚会来。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怕吗?”
“怕。”钟晚甄老实承认,“但不是怕我们做不下去。是怕那些孩子——他们刚有了盼头,突然没了,怎么办?”
任意沉默了一会儿。
“不会没的。”他说,“就算这个教室不能用,我们也可以想别的办法。去图书馆,去社区中心,去谁家里。总会有地方。”
钟晚甄看着他,突然笑了。
“笑什么?”
“笑你。”她说,“以前你总说‘没办法’,现在总说‘想办法’。”
任意愣了一下,也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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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刘琳去教育局跑了一趟。
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她把包放下,喝了口水,说:“不太好办。”
“怎么说?”
“现在政策收紧,新注册社会组织很难批。”刘琳说,“挂靠的话,得有单位愿意接收,还得签协议。学校那边我问了,卢主任愿意帮忙,但要走程序,至少两个月。”
两个月。任意和钟晚甄对视一眼。
“那这段时间怎么办?”
刘琳犹豫了一下:“如果实在不行,就只能先暂停。等手续办下来再重新开始。”
暂停。这个词像一块石头,压在每个人心上。
“刘老师,”任意说,“我们再想想别的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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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一周,他们几乎把所有能想到的办法都想了一遍。
找社区借场地——社区说需要街道批。找街道批——街道说要先有备案。找备案——又绕回教育局。一圈下来,处处是门,处处关着。
王磊跑了几家企业,想找赞助,顺便拉个合作单位挂靠。企业倒是愿意赞助,但一听说要挂靠,就都摇头。私立培训机构倒是愿意,但条件是要挂他们的牌子,还要收管理费。
“不能挂。”钟晚甄说,“挂了就不是‘数学之光’了。”
任意点头:“对。不能挂。”
那几天,活动室里的气氛有些沉闷。孩子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好像也感觉到了什么,比平时安静。李想下课的时候小声问任意:“老师,是不是要停课了?”
任意摇摇头:“不会。”
他不知道这个回答能不能兑现,但他必须这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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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下午,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来了。
卢主任站在活动室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卢主任?”任意迎上去,“您怎么来了?”
卢主任走进来,四下看了看。墙上还贴着林小雨画的画,黑板上留着今天的板书,桌上堆着孩子们的作业本。
“不错。”他说,“比我想象的规范。”
钟晚甄也过来了:“卢主任,您坐。”
卢主任没坐,他把文件袋递给任意。
任意打开,里面是一份红头文件。标题是:“关于支持‘数学之光’公益项目纳入梧桐中学课外活动体系的批复”。
他愣住了。
“学校开会研究了。”卢主任说,“‘数学之光’本身就是从我们学校走出去的,现在回归,也算顺理成章。以后你们就是学校的正式社团,场地、水电都不用愁,还能申请一些经费。”
任意看着那份文件,手有点抖。
“卢主任,这……”
“别谢我。”卢主任摆摆手,“要谢就谢刘琳老师。她这几天天天往教育局跑,找我,找领导,找以前的同事。一把年纪了,不容易。”
任意转头看刘琳。刘琳站在旁边,脸上带着笑。
“刘老师……”他说不出话来。
刘琳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行了,别煽情。我就是看不惯那些举报的人。孩子们学得好好的,凭什么说停就停?”
钟晚甄站在旁边,眼眶也有点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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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开的那天晚上,活动室里挤满了人。
家长们不知道从哪里听说的,带着孩子来了。周明也来了,林小雨也来了,李想跟着他妈妈一起来的。小小的活动室,站了四五十号人。
刘琳站在前面,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然后任意上去,拿着那份文件,给所有人看。
“以后,‘数学之光’就是梧桐中学的正式社团了。”他说,“场地有了,经费有了,谁也不能随便让我们停了。”
掌声响起来,很响,在小小的活动室里回荡。
周明挤到前面,看着那份文件,看了很久。
“老师,”他抬起头,“我就知道,不会有事。”
任意笑了:“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们。”周明说,“你们不会让这事黄了。”
任意没有说话。他只是拍了拍周明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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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后,一切顺利多了。
有了学校的支持,场地、水电、基础经费都解决了。刘琳牵头,制定了一套完整的志愿者培训制度。王磊继续负责外联,对接了几家企业,拿下了第一笔正式赞助。张宇和几个大学生志愿者把课程体系重新梳理了一遍,分了初级、中级、高级三个层次。
钟晚甄做了个统计表——现在“数学之光”有学生八十七人,志愿者十六人,核心管理小组七人。周明和林小雨也正式转成“荣誉顾问”——不用干活,只用来看看,算是一种纪念。
“八十七个了。”任意看着那个数字,感慨道。
“嗯。”钟晚甄在旁边整理档案,“明年可能就一百多了。”
“后年可能两百多。”
“十年后呢?”
任意想了想:“不知道。但肯定比现在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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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的最后一个周六,“数学之光”办了一场年终总结会。
活动室里挂满了彩带,桌上摆着家长带来的点心和水果。八十七个学生来了七十多个,坐得满满当当。周明坐在角落里,林小雨在旁边画画。李想坐在第一排,眼睛亮亮的。
任意站在前面,简单说了几句话。
“这一年,我们做了很多事。”他说,“从五个人到现在八十七个人,从一间教室到现在有正规社团,从什么都不会到现在有完整的课程体系。谢谢大家。”
掌声响起来。
“明年,”他继续说,“我们会做得更好。不是更大,是更好。让每一个来的孩子,都能在这里找到自己喜欢的东西。”
钟晚甄站在旁边,看着台下那些熟悉的面孔。周明瘦了,但精神很好。林小雨画画越来越好,已经有好几幅被学校收藏了。李想期中考试数学考了全班第八,进步了二十多名。
她摸了摸衣领上的胸针,那两个相交的圆,还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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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会的时候,雪又下起来了。
任意和钟晚甄站在门口,看着孩子们陆续离开。周明走之前,回头看了他们一眼,挥了挥手。林小雨跑过来,塞给钟晚甄一张画——画的是今天的场景,所有人都在笑。
“谢谢钟老师。”她说完就跑走了。
李想跟着妈妈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老师,明年我还来。”
“好。”
人群渐渐散去,活动室里安静下来。任意和钟晚甄回到屋里,开始收拾。
“累吗?”任意问。
“累。”钟晚甄说,“但值得。”
任意看着她,突然说:“晚甄,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记得。公告栏前,你讽刺我。”
“那时候我以为你是个无聊的学霸。”
“那时候我以为你是个讨厌的学渣。”
两人都笑了。
“要是那时候有人告诉我,”任意说,“几年后我们会站在这里,做这些事,我一定不会相信。”
“我也不信。”钟晚甄看着墙上的画,“但好像就这么过来了。”
窗外,雪还在下。细细碎碎的,落在梧桐树上,落在屋顶上,落在他们走过的路上。
任意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路灯的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柔和的白光。
“晚甄,”他轻声说,“你说,我们老了以后,还会记得这些吗?”
钟晚甄走到他身边,和他一起看着窗外。
“会。”她说,“就像记得勾股定理一样记得。”
任意笑了。
雪继续下。夜色很深,但他们的心里很亮。
远处,传来新年的钟声。
(第十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