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挑战
九月的第一个周一,梧桐中学开学了。
任意站在教室门口,看着陆续走进来的学生。这是他的第一届学生——不是“数学之光”的那些孩子,而是正式分配到他班上的四十五个高一新生。
“老师好。”一个扎马尾的女生朝他点点头。
“好,进去坐。”任意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真正的老师。
第一节课是数学。他站在讲台上,翻开课本,发现自己的手有点抖。台下四十五双眼睛盯着他,等着他开口。
“同学们好,”他清了清嗓子,“我是你们的数学老师,叫任意。从今天开始,我们一起学数学。”
“老师,”后排一个男生举手,“你看起来好年轻,刚毕业吧?”
教室里响起一阵笑声。任意也笑了:“对,刚毕业。所以你们别想欺负我。”
气氛轻松下来。他转身在黑板上写下第一道题,开始讲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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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市一中。
钟晚甄站在讲台上,面对的是同样四十五双眼睛。她穿着白衬衫,头发整齐地扎在脑后,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成熟几岁。
“我是钟晚甄。”她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以后每周一、三、五的数学课,由我来上。”
台下安静了几秒,然后有个女生小声说:“老师好漂亮。”
钟晚甄听见了,没接话,只是笑了笑。
“今天我们先不讲新课。”她说,“我想问问大家,你们觉得数学是什么?”
教室里安静下来。学生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随便说。”钟晚甄走到讲台前面,靠在桌沿上,“怎么想就怎么说。”
一个戴眼镜的男生举手:“数学就是做题。”
“还有吗?”
“数学是工具。”另一个学生说,“以后考试、找工作都要用。”
“数学很难。”第三个学生说,“我从小数学就不好。”
钟晚甄听完,点了点头。
“我高中时也这么想过。”她说,“数学是做题,是工具,是难。但后来有个人告诉我,数学不只是这些东西。”
她顿了顿:“数学也是一种语言。就像音乐家用音符表达情感,画家用色彩描绘世界,数学家可以用公式和定理描述宇宙的规律。那些看似枯燥的数字和符号背后,藏着很多有趣的东西。”
台下安静了。那个说“数学很难”的学生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
“这一学期,”钟晚甄说,“我会尽量让你们看到数学的另一面。但前提是——你们得跟着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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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第一周,“数学之光”的活动暂停了一次。
周六早上,任意和钟晚甄在办公室里整理资料。桌上堆满了报名表、课程计划、志愿者档案。
“六十三个人了。”任意翻着报名表,“比暑假结束前又多了七个。”
钟晚甄正在电脑上敲字:“新来的志愿者有五个,两个大学生,三个退休老师。刘琳老师说可以负责初一班,张宇愿意带初三。”
“周明呢?”
“周明周末要补课,高三了。”钟晚甄抬头看他,“他说尽量抽时间来,但不能保证。”
任意点点头。周明今年高三,是关键的一年。他们早就说好了,让他以学习为重。
“人手还是不够。”钟晚甄看着排班表,“六十三个学生,五个班,至少需要十个志愿者才能轮得过来。我们现在才七个。”
任意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想了一会儿。
“能不能让家长帮忙?”他说,“不是教学,是后勤——签到、发资料、维持秩序这些。”
钟晚甄眼睛一亮:“可以试试。”
“周明的妈妈上次不是说要帮忙吗?还有林小雨的妈妈,她说自己在物业公司上班,周末有空。”
“我去联系。”钟晚甄在笔记本上记下来。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那些报名表上。任意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突然说:“晚甄,你说我们会不会太快了?”
钟晚甄停下笔,看着他。
“从五个人到六十多个人,只用了一年。”任意说,“接下来怎么办?继续扩大?还是控制规模?”
钟晚甄想了想,没有马上回答。
“你怎么想?”她反问。
任意沉默了一会儿:“我不知道。扩大吧,怕失控。不扩大吧,又觉得对不起那些想来的人。”
钟晚甄看着他,突然笑了。
“笑什么?”
“笑你。”她说,“一年前你还在为怎么活过今天发愁,现在居然在为这种问题烦恼了。”
任意愣了一下,也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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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下午,“数学之光”新学期第一次活动。
六十三个学生把活动室挤得满满当当,后来的只能坐加座。周明也来了,说是抽空过来看看,待一会儿就走。
任意站在黑板前,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头。有熟悉的面孔——周明、林小雨、小海,还有很多陌生的面孔——新来的学生,怯生生地坐在后排。
“欢迎大家回来。”他开口,“也欢迎新来的同学。从今天开始,我们分班上课。初一初二的去隔壁教室,刘琳老师负责。初三的在左前方,周明负责。高一的留下来,我负责。”
人群开始移动,椅子发出吱吱嘎嘎的响声。几分钟后,教室里只剩下高一班的二十多个人。
任意看着他们,突然想起一年前的自己。那时候他也是站在这里,面对着五张陌生的面孔,不知道这条路能走多远。
“今天,”他说,“我们不讲课本,讲点别的。”
他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坐标系,又画了一条抛物线。
“谁知道这是什么?”
“二次函数。”有人回答。
“对。但我想问的是,你们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二次函数的图像是抛物线?”
教室里安静了。
任意继续说:“抛物线不只是数学题里的东西。你扔一个球,球飞出去的轨迹就是抛物线。桥的拱形,有时候也是抛物线。卫星的天线,也是抛物面——因为它可以把信号聚焦到一点。”
他开始讲解,从伽利略研究抛体运动讲到牛顿的万有引力,从抛物线方程讲到现实中的应用。二十多双眼睛盯着他,有人开始记笔记。
一节课讲完,下课铃响了。学生们陆续离开,有个男生留到最后。
“老师,”他走到任意面前,“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问。”
“我数学一直不好,中考差点不及格。”男生低着头,“我爸妈让我来这儿,说能补上来。但我不知道……我是不是真的能学好。”
任意看着他。这个男生瘦瘦的,戴着眼镜,说话时不敢抬头。
“你叫什么?”
“李想。”
“李想,”任意说,“你知道我高一的时候数学考多少分吗?”
李想摇头。
“倒数。”任意说,“班级倒数第十。第一次月考,数学六十二分,刚及格。”
李想抬起头,眼睛里有惊讶。
“后来怎么学好的?”
“后来有人告诉我,”任意顿了顿,“数学不是天生的,是练出来的。你练得越多,就越熟练。熟练到一定程度,就会发现规律。发现规律,就会发现美。”
李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老师,我能留下来多问几道题吗?”
“能。坐那儿,等我收拾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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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任意和钟晚甄在食堂吃饭。
“今天怎么样?”钟晚甄问。
“还行。”任意扒了一口饭,“有个学生叫李想,数学不好,但愿意学。留到六点半才走。”
“愿意学就好。”钟晚甄说,“怕的是不愿意学。”
“你呢?”
“还行。”钟晚甄说,“第一周没什么大事。就是备课累,每天要备三节不同的课。”
任意看着她,发现她眼眶下面有点青。
“你最近是不是没睡好?”
“睡得少。”钟晚甄说,“白天上课,晚上备课,周末还要弄‘数学之光’。一天睡五个小时差不多了。”
任意放下筷子,看着她。
“你这样不行。”
“我知道。”钟晚甄笑了笑,“但没办法。刚开始,得撑过去。”
任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以后周末我来备高一班的课,你少备一节。”
“不用——”
“不是商量。”任意打断她,“就这么定了。”
钟晚甄看着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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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底,“数学之光”遇到了一件麻烦事。
那天下午,刘琳老师打电话给任意,说有人在活动室门口贴了告示,说他们“非法办学”,要举报到教育局。
任意赶到现场的时候,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告示贴在门上,白纸黑字,写着“非法办学,扰乱教育秩序”之类的话。
“谁贴的?”他问。
刘琳摇头:“不知道。我来的时候就看到了。”
钟晚甄也赶来了,脸色很难看。她把告示揭下来,看了几行,递给任意。
“怎么办?”刘琳问。
任意把告示折起来,塞进口袋:“先上课。下课再说。”
那天下午的课上得有些压抑。孩子们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比平时安静。李想下课的时候小声问任意:“老师,是不是有人找你们麻烦?”
任意摇摇头:“没事。回去好好复习。”
孩子们陆续离开后,任意、钟晚甄和刘琳围坐在一起,商量对策。
“会不会是那些培训机构?”刘琳说,“听说我们免费,影响了他们生意。”
“有可能。”钟晚甄说,“上次有家培训机构想合作,我们没答应。”
任意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管是谁,先得弄清楚我们到底违不违法。”
“怎么弄清楚?”
“去教育局问。”任意站起来,“明天我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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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任意请了假,骑了一个小时的自行车到市教育局。
接待他的是一个中年男人,听他说完情况后,翻出几份文件看了看。
“你们这个‘数学之光’……”他抬头看任意,“是免费的吗?”
“完全免费。”
“有营业执照吗?”
“没有。”
“有办学许可证吗?”
“也没有。”
中年男人放下文件,靠在椅背上。
“严格来说,你们确实没有办学资质。”他说,“但是,免费公益性质的辅导班,教育局一般不干预。只要不收费、不宣传、不影响学校正常教学,问题不大。”
任意松了口气。
“不过,”中年男人话锋一转,“如果有人举报,我们就得调查。到时候你们得配合。”
“我们会配合。”
中年男人看着他,突然笑了:“你多大?”
“二十二。”
“二十二岁,就敢办这种事?”中年男人摇摇头,“年轻人,胆子不小。”
任意也笑了:“没办法,有人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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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教育局出来,任意给钟晚甄打了电话。
“怎么说?”
“问题不大。”任意推着自行车往前走,“不收费就没事。但如果有人死咬着不放,可能会有麻烦。”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钟晚甄说:“那我们得做好准备了。”
“什么准备?”
“万一真的被查,我们得有话说。”钟晚甄说,“把所有资料整理好,课程计划、学生名单、志愿者信息,一样都不能少。如果有人质疑,我们就拿出来证明自己。”
任意听着,突然笑了。
“笑什么?”
“笑你。”任意说,“你总能想到下一步。”
“不是我想得到,”钟晚甄说,“是我怕万一。”
“怕万一还往前冲?”
“因为值得。”
任意握着电话,站在教育局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流。秋天的风有点凉,但他的心是热的。
“好。”他说,“回去就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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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最后一天,告示的事没有下文了。
可能是那个人放弃了,可能是教育局没当回事,也可能是别的什么原因。总之,没人再来找麻烦。
但任意和钟晚甄还是把所有资料都整理了一遍。课程计划、学生档案、志愿者登记表、活动记录,分门别类,装进三个文件夹,放在办公室最显眼的地方。
“万一有人来查,”钟晚甄说,“直接拿出来。”
刘琳看着那些整整齐齐的文件夹,感慨道:“你们俩,真不像是二十出头的人。”
“像什么?”任意问。
“像干了二十年的人。”刘琳笑了,“什么都想在前头,什么都备着后手。”
任意和钟晚甄对视一眼,都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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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下午,李想又留到了最后。
他已经养成了习惯——每次下课之后,多问几道题,多待半个小时。有时候是数学题,有时候是学习方法,有时候只是聊天。
“老师,”李想今天问的题格外多,“这道题我做了三遍,还是错。你帮我看看?”
任意接过本子,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这道题不难,”他说,“但你漏了一个条件。”
“哪里?”
任意指着题目中的一句话:“‘当x>0时’。你算的时候,没考虑这个范围。”
李想凑过去看,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我怎么老犯这种错?”
“因为你做题太快。”任意说,“太快就容易漏条件。以后慢一点,读三遍再下笔。”
李想点点头,在本子上重新演算。任意在旁边看着,偶尔指点两句。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钟晚甄推门进来,看到他们还坐在那里,也没说话,只是靠在门框上等着。
李想做完最后一步,抬起头,长出一口气。
“对了?”任意问。
“对了!”李想笑了,眼睛亮亮的。
“回去吧,天黑了。”
李想收拾书包,走到门口,突然回头:“老师,等我考上大学,我也回来当志愿者。”
任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等你。”
李想走了。钟晚甄走进来,站在任意身边。
“又一个。”她说。
“嗯。”
“以后会有很多个。”
“会。”
他们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梧桐树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在路灯下闪着金色的光。远处,有星星开始在天空中显现。
“任意,”钟晚甄突然说,“你知道吗,我以前从没想过,自己会做这些事。”
“哪些事?”
“站在讲台上,面对几十个学生。周末不休息,跑到这里来给孩子们补课。担心被人举报,连夜整理资料。”她顿了顿,“以前我只知道考第一,只知道让爸妈满意。”
任意转头看她:“现在呢?”
“现在……”她想了想,“现在觉得,考第一也挺好的。不是因为能让爸妈满意,是因为考第一,才有机会站在这里,做这些事。”
任意笑了。
“我也是。”他说,“以前我只知道挣钱,只知道活下去。现在……”他顿了顿,“现在觉得,活下去不只是活着。”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但他们的眼睛,比任何时候都亮。
(第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