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北会长的手掌伸过来,带着薄茧,要同王橹杰相握。
周围的视线落过来,在场不少人都盯着这一次握手,等着看江城能不能撕开南城布下的封锁。
指尖还没有碰到,斜侧忽然响起一阵玻璃杯碰撞的轻响。
是他……
那个行政部的内鬼,此刻手里正端着香槟,脚步虚浮,装作避让往来宾客,肩膀重重撞向身侧摆放酒水的长桌。
堆叠整齐的高脚杯接连倾倒,琥珀色的酒液泼泼洒洒,大半朝着王橹杰这一侧泼过来。
周遭响起几声细碎抽气。
这一下来得太过凑巧。若是酒渍泼在西装上,当众失态,和江北的初次当面洽谈,声势先折损半截。
林舟在人群暗处肩膀一绷,几乎都要跨步上前。
王橹杰脚下没有往后退。他侧身,手腕极快地抬起来,伸手挡在身前。冰凉的酒液泼在他小臂,顺着西装面料的纹路往下淌,深色布料瞬间洇开一大片暗沉湿痕。
没有一滴溅到江北会长身上。
满地碎玻璃杯,滚得到处都是。
那名行政部的员工脸色发白,慌忙往后缩,嘴里慌慌张张地赔罪,嘴上说着失手,眼神却下意识往张桂源的方向瞟,是等待示下的姿态。
当然,这番小动作又怎会逃过王橹杰的眼?他闭了闭眼,心中把张桂源这狗东西骂了个八百遍。
商场之中,这种借旁人之手做的小动作,连对峙都落不下实据。
王橹杰垂眼看了看自己湿漉漉的袖口,酒液的甜涩气味漫上来。他控制好情绪,这人明显是想要自己在会长面前失态从而搅黄这次的合作。
“走路看路。”
他淡淡丢下四个字,音量不大,却也刚好能让附近一圈人听见。
张桂源就站在不远处的廊柱边,手里捏着一杯没有动过的威士忌。那一幕被他完整收进眼底,他就那样安静旁观着。灯光切割开他的轮廓,一半浸在水晶灯的光亮里,一半沉进廊下投来的阴影。看不清表情,也感知不到任何外露的情绪。
王橹杰把沾了酒的小臂微微往后收,对着江北会长微微颔首,像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实在失礼,我们换一处安静露台谈合约细节。”
江北会长眼底掠过一丝欣赏,点头应允。
一行人转身,朝着会馆靠江水的露天露台走去。
路过张桂源身侧的时候,王橹杰脚步停顿了半秒。
“张总调教下属的手段,倒是别具一格。”王橹杰侧过脸,目光扫过去。
“与我无关。”张桂源举杯,杯口轻轻对着他的方向虚抬了一下,语气坦荡,“酒会人多,难免失手。王总不必事事,都算到我的头上。”
谎话讲得平铺直叙,甚至是连掩饰的心思都懒得做。
狂。太狂了。
王橹杰不再接话,径直迈步离开。
廊柱后的那名内鬼,见张桂源没有半分维护的示意,后背已经浸出一层冷汗。他以为自己是一个得力干部,这一刻才隐约察觉,自己不过是抛出来试探水深的棋子,用完便可舍弃。
露天露台三面临江,夜里江风毫无遮挡地卷过来,带着江水潮湿的寒气。护栏之外,漆黑江面浮着零星货轮的灯火,远处城区的光映在水波上,碎成晃荡的光斑。
林舟递过来干净的手帕。王橹杰接过来,随意擦了擦小臂残留的酒渍,布料吸走一部分液体,西装上洇开的印记依旧清晰。
江北会长翻开随身带来的协议副本,纸张被江风吹得边角翻飞。
“王总,口头约定我们早已谈妥,但有一桩现实阻碍摆在明面上。”他指尖点在合约物流板块那一行,“南城把控着沿江大半码头,就算我们签下纸面合作,后续货物过境,张总若是暗中卡关卡、拖滞航运,江城与江北两边,都会蒙受损失。”
这才是这次酒会真正的症结。
纸上条款写得再漂亮,却也绕不开南城手握的航道咽喉。
王橹杰指尖按住翻飞的纸页。
“我清楚。”
话音未落,露台入口传来脚步声。
张桂源跟了过来。
露台本就不算宽敞。此刻三方人马共处一处,空气骤然收紧。
江北会长停下话头,合上文件,沉默地站在一旁,不打算掺和这两家的对峙。圈内人都知道,江城与南城的博弈,旁人不宜插足。
张桂源走到护栏边,离王橹杰不过三步远,目光投向无边无际的江面。
“江北会长不妨实话实说。”他开口,声音混着江涛,不高,穿透力却很强,“和江城合作,收益可观,但风险全部压在你们身上。一旦我掐断航道,所有积压货损,都要由江北自行承担。”
直接把台面上没有说破的利害,当众摊开。
江北会长脸色微沉,没有反驳。这是无法否认的事实。
王橹杰微微皱眉,侧过身看向他:“所以张总今晚过来,是专程过来劝退?”
“谈不上劝退。”张桂源转过脸,视线落回王橹杰身上,目光扫过他袖口那块尚未干透、颜色暗沉的酒渍,“我只是过来提醒各位,有些路,看着平坦,底下全是暗礁。贸然踏上去,容易翻船。”
“那也总好过站在原地,任由别人堵死所有出路。”王橹杰往前踏出一小步,夜风把他额前碎发吹得微微晃动,“码头不是只有南城手里那几座。水路受阻,尚可转陆路。张总以为攥住航道,就能锁死江城?”
“未免太过自负。”
“转陆路?成本翻倍,损耗翻倍。”张桂源唇角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王总可以试一试。烧空江城的现金流,硬扛高昂运输成本,撑得到合作盈利的那天吗?”
令人无法反驳的一句话。字字句句全部戳在江城当下最薄弱的命脉上。
这就是现实。
王橹杰沉默片刻,江风扑在脸上,带着刺骨的湿冷。
“撑不撑得住,还轮不到张总预判。”
两人相距三步,露台护栏下就是滔滔奔流的江水。只要再往前半步,距离便会进一步拉近。周遭没有多余旁人,只有远处大厅隐约传来的音乐与人声,隔着一层空气遥遥飘过来。
林舟站在靠门的位置,指节绷得紧紧的,手悄悄放在腰间。江北会长往后退开几步,给他们二人留出足够的空间。
张桂源的目光牢牢锁在王橹杰身上。
“王总明知硬拼代价惨重,却依旧要赌。”他缓缓开口,“王橹杰,你每一步都走得险象环生。只要错一次,江城就会全盘崩塌。”
这是在说他不惜拿着江城的一切去赌?
放屁。这种情况是谁造成的。
“总比束手待毙要强。”王橹杰迎上他的视线,“张总步步紧逼,不断安插眼线、抢夺地皮。难不成要我拱手把江城的版图双手奉上?”
“我从没要你拱手相送。”张桂源说,“我更乐意看,看着你亲手一点点输光…”
一句话落,露台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江浪拍打堤岸,闷响一声接着一声。
就在这时,露台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方才那个闯祸的行政部员工,被两名会馆安保拦了下来。不知是谁递了消息,安保手里已经拿到他私下收受南城好处的证据。人被架住的时候,他疯狂挣扎,眼睛通红,隔着夜色远远望向露台。
他看见张桂源,也看见了王橹杰。
“是他!是张桂源授意我的!”
喊声穿透江风,飘上露台。
大厅内的宾客听见动静,纷纷朝着露台方向侧目,不少人影往这边聚拢过来。
证据、人证,一并摆在了众人眼前。
局面骤然反转。
张桂源的神色依旧如常,没有出现丝毫慌乱。
王橹杰一瞬不瞬看着对面的人。他以为抓住对方安插棋子的实锤,至少能够看见一丝破绽。可张桂源依旧平静,仿佛底下那个当众揭发他的人,和自己毫无干系。
张桂源缓缓开口,声音平稳,清楚地落在王橹杰耳边:
“他急于脱罪,胡乱攀咬罢了。”
他轻飘飘一句话,直接将那番指控定义为绝境之下的污蔑。没有物证可以直接证明是张桂源亲口下达指令,仅凭一个被逼急了的棋子口供,根本无法坐实罪名。
人证,也可以说成是狗急跳墙的诬告。
王橹杰心底清楚,这一层,张桂源早就预先想好了退路。
真他妈阴。
王橹杰暗暗抵了抵后槽牙,看向张桂源的眼神中带着强烈的不满。
底下男人还在不停叫嚷,安保迅速捂住他的嘴,把人拖拽离开。
露台外围已经围上来不少商界人物,一双双眼睛,全部落在露台上的两个人身上。
所有人都在等,等着看王橹杰借着人证发难,和张桂源当众撕破脸。
这是千载难逢的舆论机会。
他们心里好似都笃定了王橹杰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可王橹杰没有。
他又怎会不知道,此刻当众争执,只会变成一场无休止的口水纠葛,拿不到实质收益,反而让江北商会心生顾虑,动摇刚生出的合作意向。
他压下翻涌的心绪。
“张总好手段。”王橹杰低声,只有两人能够听见,语气平稳,听不出喜怒。
“行走在这片棋局,不留后路,又怎么敢坐到此地。”张桂源微微倾身,眼眸却是直视王橹杰的,两人之间距离再度缩短,呼吸几乎可以交叠,“王橹杰,今晚这一局,你输得彻底。”
水晶灯光从大厅漫到露台,落在王橹杰袖口那块深色酒渍上,照得那一片异常地清晰。
“来日方长。”王橹杰向后退开拉开与张桂源的距,转头看向身侧的江北会长,不再理会张桂源,“会长,我们继续敲定合约。”
张桂源立在护栏边,看着他的背影,眼底的暗色沉沉翻涌。
江潮不停往岸边拍打,漫上来、又退下去。
这场临江酒会,还远远没有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