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见微是在自己房间的床上醒来的。
不是被叫醒，而是被一种缓慢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坠落感”拽回意识。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钻进来，在木地板上切出一道明亮的、浮尘飞舞的光带。空气里有洗衣粉的柠檬香，有窗外老槐树被晒透的草木气息，还有……一丝极淡的、几乎被掩盖的铁锈味。
她动了动手指，指尖触到柔软的棉被，真实的触感让她恍惚了一瞬。她回来了。真的回来了。
手腕内侧，那道白痕还在。不痛，不痒，像一道愈合多年的旧伤，只在特定光线下，会泛出极其细微的、几乎以为是错觉的珍珠色光泽。她盯着它看了很久，直到眼眶发酸。那里埋着“启明”的印记，埋着一段被时间诅咒的过去。她试着回想在“缝隙”里看到的一切——江明远对母亲李婉的执念，那个暗红色的“心”，她自毁式的冲击……记忆像沉在深水底的玻璃，捞上来时已经模糊、扭曲，只剩下灼痛和一种近乎虚脱的空洞。
“你醒了。”
声音从门口传来。很轻，却让她浑身一僵。
江砚站在那里，背对着光，轮廓被勾勒得有些锋利。她没穿校服，而是换了一身深灰色的连帽卫衣，拉链拉到下巴，像是要把自己整个裹起来。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杯口氤氲着淡淡的白气。
“你……怎么进来的？”林见微坐起身，声音干涩。
“你妈给的钥匙。”江砚走进来，把保温杯放在床头柜上，“她说你可能会渴，而且……需要这个。”
林见微看向杯子。里面是深褐色的液体，散发着熟悉的中药味，但底下似乎沉淀着什么更暗的东西。她没动。
“我妈呢？”她问。
“在客厅。和你陈屿哥……在说话。”江砚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脊背挺直，目光却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陈国栋的档案，我们昨晚看了一夜。陈屿说，他爸留下的东西，比我们想象的……多得多。”
林见微心头一紧。陈国栋，那个在“启明”项目调查中“病退”的警察，陈屿的父亲。他留下的档案，是她们目前唯一的、指向“启明”核心秘密的线索。但昨夜，她们在档案馆地下三层遭遇江明远，核心崩溃，溶剂注射，她意识离体……一切发生得太快，太混乱，她根本没来得及细看陈国栋留下的东西。
“他说了什么？”她问。
江砚转过头，琥珀色的眼睛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冷，也格外疲惫。“他说，‘启明’的核心，可能从来就不在那个玻璃瓶里。”
林见微一怔。
“江明远是个疯子，但也是个天才。他太想固化时间了，以至于他可能……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只靠一个物理容器。”江砚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穿透力，“‘时间锚点’可以是物体，也可以是……地点，甚至，是‘事件’。”
“事件？”林见微喃喃重复。
“对。一个被时间反复‘回放’的、充满强烈情感波动的‘事件’。”江砚看着她，目光锐利，“比如，你妈妈‘坠楼’的那一刻。比如，我六岁生日，我爸给我笔的那一刻。比如……‘启明’项目被叫停，江明远‘失踪’的那一刻。”
林见微感到一股寒气顺着脊椎爬上来。她突然明白了母亲日记里，为什么反复提到“2008.6.11”和“2008.6.12”。那些日期，那些被江明远刻意标记的“最后时刻”，或许根本不是纪念，而是……“锚点”的坐标。
“所以，那个玻璃瓶，只是‘诱饵’？”她艰难地问。
“或许是个‘载体’，但绝非‘核心’。”江砚点头，“陈国栋的笔记里提到，江明远后期研究的方向，是‘时空坐标的共振场’。他试图把多个‘锚点’——包括人、物、事件——在特定的时空坐标下，强行‘缝合’，打开一个稳定的‘缝隙’。那个瓶子，可能只是他用来测试‘时间锚点’封存技术的早期作品，也是用来吸引注意力的‘幌子’。”
林见微想起在档案馆，那团暗红色的“心”崩解时，江明远那扭曲的、无数重叠的哀鸣。那真的是“心”吗？还是……一个被“事件”凝固的、疯狂的“意识投影”？
“那真正的‘核心’是什么？”她问，声音在抖。
江砚没有直接回答。她从卫衣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叠的、边缘磨损的纸条——正是她在档案馆B-07柜暗格里找到的那张，上面写着一串毫无规律的字母和数字。她把它展开，放在林见微面前。
“这是江明远留下的。陈国栋说，这可能是‘共振坐标’的密文。但破译需要‘源点’的生物信息作为密钥。”江砚指着纸条，“而我爸的笔记里提到，最终的‘共振’，需要‘载体’的‘血’，‘锚点’的‘溶液’，和‘源点’的‘心’。”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林见微手腕的白痕上。“‘心’，不是心脏。是记忆，是情感，是那个‘事件’发生时的全部‘存在感’。所以，要找到‘核心’，我们可能需要……回到那些‘锚点事件’发生的地方，去‘感受’它。”
回到事件发生的地方。
林见微的呼吸一滞。筒子楼101的阳台？实验楼里江砚六岁生日的教室？还是……档案馆地下三层，那个“核心”崩溃的现场？
“陈屿说，江明远可能没死。”江砚的声音更低了，“‘启明’一旦启动，创造者和‘核心’可能会产生某种……纠缠。他可能把自己的‘意识’，部分融入了‘缝隙’。所以，在‘核心’被毁的瞬间，他才能那么轻易地挣脱手铐，消失。”
“那他现在在哪儿？”林见微问。
“不知道。”江砚摇头，眼神里有一丝林见微从未见过的茫然，“但‘启明’的‘场’还在。它只是重创，陷入了更深的‘沉睡’。它在等，等下一个‘共振’的机会。等我们，或者别的‘锚点’，再次靠近那些‘坐标’。”
空气仿佛凝固了。窗外的阳光依旧明媚，老槐树的影子在缓缓移动。楼下传来邻居家孩子追逐嬉笑的声音，远处有汽车鸣笛。这是她们熟悉的、属于“正常”世界的声响。但此刻听来，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摇摇欲坠的玻璃。
她们知道，有些东西，永远不一样了。她们的手腕上，都带着看不见的“锚点”印记；她们的眼睛里，都藏着一段被时间诅咒的记忆；她们的呼吸里，都混着“启明”残留的、铁锈与腐朽的气息。
“所以，我们接下来怎么办？”林见微问，声音很轻。
“等。”江砚说。
“等？”
“等‘它’再次醒来。”江砚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也等……一个机会。一个能彻底定位‘核心’，注入溶剂的机会。但这次，不能再像上次那样，靠你自我献祭。”她回头，眼神锐利如刀，“陈国栋的笔记里提到，‘逆熵溶剂’的配方，需要‘源点’的‘心’作为引导。也就是说，我妈……必须亲自参与。”
林见微心头一紧。“我妈？可她的‘源点’力量，在昨晚已经……”
“消耗巨大，但没被摧毁。”江砚打断她，“她是‘初代源点’，是‘启明’的起点。只有她能‘感应’到‘核心’最准确的位置。但她也最危险。一旦‘共振’开始，她会第一个被‘启明’反噬，彻底消失。”
“那她为什么还要……”林见微喉咙发紧。
“因为这是她欠‘启明’的。”江砚的声音冷得像冰，“也是欠我的。欠你的。她躲了十几年，以为能抹掉一切。但‘启明’没忘，我也没忘。现在，是还债的时候了。”
林见微沉默。她想起母亲在筒子楼101，面对“启明”入侵时，那绝望而决绝的眼神。她想起母亲划开自己手腕，滴血入溶剂时的平静。她知道，母亲已经做好了准备。不是为“赎罪”，是为“终结”。她要用自己最后的力量，亲手埋葬那段被江明远扭曲的“爱”，也埋葬自己作为“李婉”的过去。
“那……我呢？”她问，“我还能做什么？”
江砚看着她，目光在她手腕的白痕上停留了一瞬。“你是‘载体’。‘启明’重创后，它的‘场’会变得不稳定，会像无头苍蝇一样，在‘锚点’附近游荡、试探。你能感觉到它。你是我们三个里，唯一能‘预知’它动向的人。”
“预知？”林见微一愣。
“对。”江砚点头，“你手腕上的印记，是‘载体’的标志。当‘启明’的‘场’靠近，它会先反应。你会感觉到……痛，或者Cold，或者……一种时间错乱的眩晕。那是它在‘扫描’你，确认你是否是它需要的‘共振体’。”
林见微下意识地摸了摸手腕。那里一片光滑，却仿佛还残留着昨夜在“缝隙”里被撕裂的幻痛。
“所以，你要成为我们的‘雷达’。”江砚说，“在学校，在家里，在任何地方。一旦你感觉到异常，立刻通知我和陈屿。我们会在你感觉到‘它’的瞬间，启动‘反制协议’。”
“反制协议？”林见微疑惑。
“陈屿说的。”江砚从书包里拿出一个更小的、银色金属盒，打开，里面除了那支深紫色注射器，还有三枚小小的、闪着微弱蓝光的金属贴片，“这是他爸留下的‘时间锚定器’。原理类似‘源点’的力量，但更被动，更安全。贴在你、我、林阿姨身上，能在‘启明’的‘场’靠近时，产生一个微弱的‘反向共振’，干扰它的锁定，给我们争取反应时间。”
林见微看着那三枚贴片，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陈国栋，一个已经“病退”的警察，甚至在档案里被暗示可能与“启明”有某种关联，却留下了如此精密的“武器”。他到底知道多少？他“病退”的真相，是不是也和“启明”有关？
“陈屿呢？”她问。
“他在处理他爸留下的其他档案。”江砚收起金属盒，“他说，江明远可能还有别的‘锚点’没被我们发现。比如……那个‘神秘人’。档案馆档案里提到的，江明远失踪前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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