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嘴唇哆嗦着,伸手指向窗棂方向:“薛浔……你!”1
“臣在。”薛浔慢慢地从阴影中迈出一步,拱手一揖。
“朕不是才下旨命你在府中禁足思过!你竟敢闯宫?若是被人撞见,我们筹谋半月的计划岂不全部……”
“陛下明鉴,臣此番逾窗而入,所行之事,正是关系着大计的正事。”薛浔坦然道,嘴角露出几分从容的笑意。1
“你!”
皇帝被他这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堵得一噎。
“陛下息怒。”
“你当真是一点规矩都没有!”
薛浔从袖中掏出一个油纸包,双手奉上:“臣今夜而来,除了要务,还想给陛下送份开胃的大礼。昨日娴妃娘娘寿宴,赏了些宫外进贡的新奇吃食,臣记起陛下素来爱那口酸辣味道,便取来连夜呈送。”1
不行了
皇帝满腹的惊惶还堵在喉间,被他这番举动弄得一愣。2
他下意识便拆开了那油纸。
一股浓郁的酸香味在养心殿漫开。
搅乱了殿内萦绕多日的清寂凝重。
皇帝震惊吼道:“薛浔,你拿的什么市井俗物,来养心殿熏朕?”
“凉拌猪头肉。京城小卢方方面馆秘制,独一份。”薛浔一脸真诚,“这东西酸辣醒神最是管用,臣见陛下几夜未合眼,正该尝两口提提神。”1
皇帝一巴掌拍开他的手:“滚!”
薛浔低笑。
“薛浔,你深更半夜闯朕养心殿,不先递密折反倒拎着这油汪汪的吃食来熏朕,你是半分也没把朕这天子的威仪放在眼里,当真一点都不怕朕治你的罪?”
薛浔笑笑:“陛下自当不会。”
皇帝哼了一声,抬眸道:“这便是你那心心念念的小娘子所做之物?”1
“是。”薛浔收回手,笑意收了收:“陛下,玩笑话至此,该说正事了。臣已查出,那赵昱之如今在嘉妃的寝宫里。”
皇帝慢慢拨着手指上的玉扳指,怔愣住:“你说什么?”
“暗卫亲眼所见,他扮成送香烛的内侍,由嘉妃的婢子亲自迎进去,宫门落钥后,便再没出来。”
皇帝看他一眼,冷然道:“薛浔,你可知在宫中污蔑当朝妃嫔,该当何罪?”
薛浔神色一肃。
他忙撩袍跪地,额头触地:“臣不敢。”
“不敢?这天底下,还有你薛浔不敢的事?”
薛浔将信笺高举过顶:“陛下前月密令臣暗查盐税亏空一案,臣顺着线索查到御史中丞赵昱之与嘉尚公府往来过密。今夜臣截下了嘉妃派往宫外传信的婢子,这信里,是江南盐税的账册副本,还有嘉尚公府近半年来,与江南织造私相授受的全部明细。”
皇帝脸色骤变。
他跨步上前,几乎是劈夺般将那信笺抢在手中,拆开扫了两眼。
皇帝静静地站在紧闭的窗扇下。
月光为他的面孔覆上一层浅浅的阴翳,愈发显得他天威难测。1
他口吻陡地凌厉:“……人证呢?”
“臣已命忠痕带人在栖霞宫外围守着,栖霞宫今夜进出记录,全在这里。”
薛浔从袖中又取出一本薄册,高举。
皇帝沉默。
薛浔垂眸:“陛下。臣斗胆请陛下指示,您是等到天明,让六宫妃嫔,前朝臣子都知道嘉妃宫中藏着外臣,闹得满城风雨。”
皇帝颓然地低下头。
“陛下圣明。若等到天明,嘉尚公府的眼线定会先一步得到消息,届时所有密信账册都会化为灰烬,嘉妃随便寻个由头,就能把赵昱之的行踪遮掩过去。可若是陛下此刻亲临,人赃并获。到那时,便是嘉尚公府也百口莫辩。”
薛浔静静地看着皇帝。
他也不忍。
可有些骨里藏着的刺,若是今日不拔,来日便要盘根错节,蚀了这九重宫阙的根基。
他也不愿让皇帝蒙在鼓中。
他自幼便跟在皇帝左右,早已将这位九五之尊视作兄长。
御前步步如履薄冰的滋味,他比谁都清楚。
薛浔不愿见眼前之人励精图治,却被枕边人与外戚联手,当成那戏台上任人牵扯的提线木偶。
千秋帝名,都成了他人掌心的玩物。
烛影摇动。
皇帝看着微弱的烛光,所能照及的一切,气息起伏不定。
他思量片刻,道:“……去。朕倒要看看,他们究竟有多大的胆子,敢在朕的后宫里,行此欺君罔上的苟且之事!”
“陛下且慢。”薛浔霍然起身,上前一步,伸手按住了皇帝的胳膊。
“薛浔?你这是何意?”
“陛下,嘉妃身后站着嘉尚公府。宫中各处都有他们的耳目。若没有十足的铁证就贸然闯宫,他们大可反咬一口,说陛下无端猜忌后妃,苛待重臣,反而落得个昏君的骂名,打草惊蛇,误了全盘大计。”
皇帝怒道:“朕,难道还会怕了他们不成?”
“陛下是天子,自然无惧。”薛浔沉声道,“只是臣早已安排妥当,只需陛下移步栖霞宫偏殿外,隔着窗棂听上片刻,便知真假。今夜之事,不可对任何人提起,包括忠痕也装作是巡夜,权当不知内情。”1
皇帝盯着他,脸色有一瞬的僵冷,很快笑道:“薛浔,你跟朕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不就是想让朕亲眼看看,朕枕边的女人,和朕倚重的臣子,是怎么背着朕……”
皇帝没说完。
气氛有瞬间的凝固。
薛浔垂首:“臣只是不想陛下被人蒙在鼓里……”1
皇帝顿住。
“赵昱之借着查盐税之名,替嘉尚公府抹平账目,而嘉妃则在宫中为他传递消息,甚至刺探陛下对嘉尚公府的态度。若任由他们这般下去,不出一年,江南盐税便要被嘉尚公府掏空。届时,边关军饷从何而来?陛下,此乃动摇国本之事。”
皇帝闻言,他的眼里有一点因愤恨和失望而生的泪光,转瞬干涸。
他缓缓转身:“走吧。只带你亲信的人,其余人半个都不许跟!朕今日便去瞧瞧,这出好戏,他们要怎么演下去!”
养心殿的宫门悄然开启。
一行人踏着阶前未散的霜华,悄然融进这片沉沉的墨色里。
皇帝走在最前,步履又快又急,连拂过耳畔的风,都追不上他此刻迫在眉睫的心意。
薛浔落后御驾半步。
他右手沉稳地按在腰间佩剑的剑柄上,目光扫过四周。
每一处宫灯,每一道回廊转角,每一个可能藏人的阴影,都被他迅速标记。
今夜的紫禁城,风里都裹着刀光。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