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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声之后,门内没有门

雨夜后又是怎样的归途!

……蒸出一层薄雾。雾的形状,和我后颈炭化横梁轮廓边缘,正缓缓析出的青白液体蒸发轨迹,完全一致。

铁门“咔哒”一声咬死。

不是响在耳朵里。

是响在我左耳鼓膜内侧那片空腔里——像一枚温热的槐花苞,被人塞进去,又轻轻一捏。“噗”。

不是疼。是胀。鼓胀得耳道发痒,又酸又麻,像小时候被阿沅用蒲公英绒球蹭过耳洞。

我右眼没眨。

青砖积水倒影里,七点幽绿微光悬浮着,芝麻大小,每一点都映着阿沅七岁的脸:羊角辫歪斜的弧度、门牙漏风的豁口、耳后痣的侧切面、小腿肚绷紧的线条、睫毛上挂的泪珠……第六颗,正显影到一半——她额头抵着我后颈,呼出的热气在皮肤上蒸出薄雾,雾形与我后颈析出的青白液体蒸发轨迹,严丝合缝。

第七颗,还没亮。

就在这时,西厢房二楼窗缝里,幽绿光晕猛地一收。

缩成一条线。

细、直、冷,像竖瞳眯起,又像刀锋出鞘前最后一寸寒光。

我右眼瞳孔骤然缩成针尖。

倒影里七点微光,同步明灭一次。

不是闪。

是“叩”。

像心跳撞上耳膜。

咚。

不是第七声“啪嗒”。

是第七次搏动。

从我左腕旧疤深处,炸开。

咚——!

左膝悬空三厘米的肌群,猛地一抽。

不是我控制的。

是它自己抽的。

膝盖骨外侧,那道灰褐色泥印,边缘开始往里凹陷,像被谁用指尖,从皮下轻轻一按。

我左手还悬在喉结前方两厘米处。五指张开,掌心朝外。和门外那个烧伤的男人,和倒影里赤足女人,和七株槐芽尖端,构成一个幽绿的三角。

三角没散。

只是……塌了一角。

我的左膝,开始往前倾。

不是走。不是迈。是“坠”。

三厘米的距离,像三年前火场里那一道门槛。

我清楚记得——门槛是槐木的,被火燎过,表面焦黑,但芯子还硬。我背着阿沅往外冲,右脚踩空,左膝撞上去,骨头撞得发麻,膝盖骨外侧蹭开一道口子,灰褐色泥印就是那时候沾上的。她在我背上哭,说“哥,槐花烧糊了”,指甲抠进我肩膀,指甲缝里全是炭灰。

现在,这道泥印,正被某种力量吸着,往里凹。

我听见自己喉管深处,“咔”地一声。

比之前九次都轻。

却像窗框最后一根完好的木楔,终于松脱。

我左膝撞了出去。

不是推门。

是撞。

膝盖骨正正撞在铁门内侧锈面上。

“砰”。

声音闷,沉,像一袋湿透的麦子砸在地上。

锈渣簌簌往下掉。

不是剥落。

是“蜕”。

像蛇蜕皮,簌簌,簌簌,簌簌——

底下露出的,不是铁。

是深褐色木纹。

槐木。

纹理走向,和我后颈炭化横梁轮廓,一模一样。

我右眼死死盯着那片木纹。

木纹里,嵌着三粒东西。

小,黑,尖。

槐刺。

三年前阿沅偷偷塞进我衣领的“护身符”。她说槐树不招鬼,刺能扎醒人。我嫌扎得慌,随手扯出来扔了。可现在,它们就嵌在门里槐木的年轮缝隙里,像三颗被钉进记忆的铆钉。

锈渣还在往下掉。

门面,浮出字。

金色粉笔字。

歪斜,稚嫩,笔画抖,像小孩第一次握笔。

粉笔灰泛青白,是西厢房窗台那盒粉笔的颜色——阿沅七岁体检那天,医生让她写名字,她写了三个“哥”,全写歪了,最后一个“哥”字右半边塌下去,像被火燎过的纸。

字是:

**哥,你数错啦——\

我数的是心跳,不是雨滴**

“滴”字末笔拖着三道灰线。

和窗框上那行“哥,我数到七,你回头”的泪痕,位置、长度、下滑速度,完全一致。

我右眼瞳孔缩成针尖。

左眼,还闭着。

睫毛被幽绿火苗舔着,微微震颤。

我喉间那口温热液体,终于突破最后一道屏障。

涌至唇沿。

它没落。

悬着。

离唇三毫米。

表面幽绿光晕,频率和门缝渗出的幽绿脉络、和青砖积水倒影里七点微光、和我左腕旧疤搏动,严丝合缝。

它开始转。

不是坠。

是旋。

像被无形的手攥着,缓缓拧紧。

0.5秒。

它收缩、结晶、拉长——

凝成一枚琥珀色槐花苞。

半粒米大。

通体透亮,里面封着一团雾气。

雾气里,有触感。

微凉。

带薄茧。

刮过我后颈皮肤时,略带槐花粉的涩意。

是阿沅七岁那年,踮脚给我系蓝布条辫绳时,指尖蹭过我后颈的感觉。

我喉结滚了第十下。

没声音。

只是皮肤绷紧,又松开。

苞裂了。

不是崩开。

是“绽”。

像三年前西厢房窗框被踹开时,木头内部那道暗裂,刚崩开第一寸,还没听见声音。

苞裂开一道细缝。

缝里,露出半枚银铃。

烧焦的。

铃身漆黑,铃舌弯折,表面覆着一层灰白釉质。

铃舌朝上。

上面,贴着一枚拓片。

不是画的。

不是印的。

是“拓”出来的。

阿沅耳后那粒痣。

完整三维结构。

连痣周那圈年轮纹的0.03毫米起伏,都纤毫毕现。

我左腕旧疤,猛地一跳。

皮下幽绿藤蔓,逆着来路,疾退。

从手腕,往肘窝,嗖地一下,全缩回去。

像被那枚痣拓片烫着了。

门缝里,幽绿脉络搏动第七次抵达峰值。

咚——!

同一瞬间,西厢房窗框内侧,“七”字末笔拖出的三道分叉,其中一道,正正指向银铃铃舌拓片。

我右眼瞳孔,缩成针尖。

视线钉死在拓片上。

那粒痣的位置。

和我左腕旧疤中心凸起处。

严丝合缝。

完全重叠。

不是巧合。

是盖章。

是认证。

是三年前,我亲手按住她耳后,用槐木枝,在自己左腕上刻下的封印。

刻痕早已结疤,蜡黄,凸起,像一枚干枯的槐花籽。

现在,它正对着银铃铃舌上的痣拓片,搏动。

咚。

咚。

咚。

三声。

不是心跳。

是叩门。

叩我左腕这扇门。

门内,不是血肉。

是记忆。

是折叠了三年、被锈层盖住、被槐木封存、被阿沅用粉笔字一次次校准的——真实。

巷口,第十一声“啪嗒”,将至。

但这次,声音源头不是檐角。

是银铃残骸内部。

传出一声极轻的“叮”。

不是铃响。

是痣拓片,轻轻一震。

震得我左腕旧疤中心,皮下幽绿藤蔓,又猛地一跳。

我左膝,还悬着。

离地三厘米。

我右眼,还睁着。

看见青砖上,那株炭黑色的槐芽。

尖端,炭黑色,又垂了一毫米。

青砖积水倒影里,那道熔在一起的黑影,槐芽尖端,也垂了一毫米。

我左眼,还闭着。

右眼,死死盯着那株槐芽。

芽尖,炭黑色,又垂了一毫米。

我听见自己,又问了一遍。

声音比刚才更低,更哑,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皮。

“……你数到几了?”

她没答。

只是把煤油灯,又往前,送了半寸。

幽绿火苗,舔上我左眼睫毛。

我眨了下眼。

火苗没灭。

它烧着。

烧得我左眼发烫。

我右眼,还睁着。

看见青砖上,那株炭黑色的槐芽。

尖端,炭黑色,又垂了一毫米。

巷口,第十一声“啪嗒”,来了。

这次,没停。

没跨。

没叩。

没入。

没立。

没退。

没静。

没息。

没空。

没门。

没窗。

没字。

没手。

没光。

是“叮”。

银铃残骸里,那声“叮”,落了。

不是砸在青砖上。

是砸在我左耳鼓膜那片鼓胀的空腔里。

“叮——”

像一根针,扎进耳道最深处。

我左眼,猛地睁开。

幽绿火苗,正正舔在我左眼瞳孔上。

没烧。

只是烫。

烫得我右眼,瞬间涌出一层水光。

水光里,西厢房窗框内侧,“七”字末笔拖出的三道分叉,其中一道,正正指着门缝下那线幽绿微光。

而那线微光里,缓缓浮出半片靛蓝裙角。

和我左裤管内侧,三年前被火燎焦的布料残边,一模一样。

我喉结,滚了第十一下。

没声音。

只是皮肤,绷紧,又松开。

我左膝,还悬着。

离地三厘米。

我右眼,还睁着。

看见青砖上,那株炭黑色的槐芽。

尖端,炭黑色,又垂了一毫米。

青砖积水倒影里,那道熔在一起的黑影,槐芽尖端,也垂了一毫米。

我左眼,还闭着。

右眼,死死盯着那株槐芽。

芽尖,炭黑色,又垂了一毫米。

我听见自己,又问了一遍。

声音比刚才更低,更哑,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皮。

“……你数到几了?”

她没答。

只是把煤油灯,又往前,送了半寸。

幽绿火苗,舔上我左眼睫毛。

我眨了下眼。

火苗没灭。

它烧着。

烧得我左眼发烫。

我右眼,还睁着。

看见青砖上,那株炭黑色的槐芽。

尖端,炭黑色,又垂了一毫米。

巷口,第十二声“啪嗒”,来了。

这次,没停。

没跨。

没叩。

没入。

没立。

没退。

没静。

没息。

没空。

没门。

没窗。

没字。

没手。

没光。

没叮。

是“纹”。

槐木门面上,锈渣剥落处,木纹开始动。

不是长。

是“浮”。

像水底沉着的字,被水波一晃,突然浮上来。

三道平行浅痕。

细,直,深。

和我掌心那三道刮痕,同向。

和刀鞘绒布上那三道,同向。

和窗边那个背影小指上的那道,同向。

痕迹末端,隐没于锈层之下。

我右手,抬起来了。

不是抬。

是“伸”。

五指张开,掌心朝外,悬在我自己喉结正前方。

和门外那个烧伤的男人,和倒影里那个赤足女人,和七株槐芽尖端,构成一个完美的、幽绿的三角。

三角没散。

只是,我右手指尖,离门面那三道浅痕,只剩两厘米。

我喉结,滚了第十二下。

没声音。

只是皮肤,绷紧,又松开。

我左膝,还悬着。

离地三厘米。

我右眼,还睁着。

看见青砖上,那株炭黑色的槐芽。

尖端,炭黑色,又垂了一毫米。

青砖积水倒影里,那道熔在一起的黑影,槐芽尖端,也垂了一毫米。

我左眼,还闭着。

右眼,死死盯着那株槐芽。

芽尖,炭黑色,又垂了一毫米。

巷口,第十三声“啪嗒”,来了。

这次,没停。

没跨。

没叩。

没入。

没立。

没退。

没静。

没息。

没空。

没门。

没窗。

没字。

没手。

没光。

没叮。

没纹。

是“印”。

我左膝骨外侧,那道灰褐色泥印,彻底凹陷下去。

露出底下皮肤。

皮肤纹理,清晰。

细密,微凸,带着旧伤愈合后的淡红。

我右眼瞳孔缩成针尖。

视线钉死在那片皮肤上。

皮肤纹理——

和西厢房门内第二扇锈铁门表面锈蚀纹路,完全一致。

不是像。

是“是”。

同一块铁,同一道锈,同一片时间褶皱里,被撕开又强行粘合的两面。

我左手,还悬在喉结前方。

五指张开。

掌心朝外。

和门外那个烧伤的男人,和倒影里那个赤足女人,和七株槐芽尖端,构成一个完美的、幽绿的三角。

三角没散。

只是,我左手指尖,离门面那三道浅痕,只剩一厘米。

我喉结,滚了第十三下。

没声音。

只是皮肤,绷紧,又松开。

我左膝,还悬着。

离地三厘米。

我右眼,还睁着。

看见青砖上,那株炭黑色的槐芽。

尖端,炭黑色,又垂了一毫米。

青砖积水倒影里,那道熔在一起的黑影,槐芽尖端,也垂了一毫米。

我左眼,还闭着。

右眼,死死盯着那株槐芽。

芽尖,炭黑色,又垂了一毫米。

巷口,第十四声“啪嗒”,来了。

这次,没停。

没跨。

没叩。

没入。

没立。

没退。

没静。

没息。

没空。

没门。

没窗。

没字。

没手。

没光。

没叮。

没纹。

没印。

是“指”。

我右手指尖,终于触到了门面。

不是碰锈。

是触那三道浅痕。

指尖落下。

没有声音。

只有一股凉意,顺着指腹,钻进骨头缝里。

凉得我右眼,瞬间涌出第二层水光。

水光里,西厢房窗框内侧,“七”字旁边,缓缓浮出一只手的轮廓。

小手。

手指短,肉乎乎的。

手心里,攥着半截粉笔。

粉笔头,还沾着青白的灰。

小手抬起来。

悬在“七”字上方两厘米处。

然后,一笔,一笔,开始描。

不是描“七”。

是描我右手指尖,此刻落下的位置。

描我指腹触到的三道浅痕。

描得一丝不差。

描完,小手顿了顿。

然后,指尖轻轻,点在我右手指尖落下的地方。

点的位置,和她刚才用食指点我左腕旧疤的位置,一模一样。

我右手指尖,猛地一跳。

皮下,幽绿藤蔓,翻涌。

我喉结,滚了第十四下。

没声音。

只是皮肤,绷紧,又松开。

我左膝,还悬着。

离地三厘米。

我右眼,还睁着。

看见青砖上,那株炭黑色的槐芽。

尖端,炭黑色,又垂了一毫米。

青砖积水倒影里,那道熔在一起的黑影,槐芽尖端,也垂了一毫米。

我左眼,还闭着。

右眼,死死盯着那株槐芽。

芽尖,炭黑色,又垂了一毫米。

我听见自己,又问了一遍。

声音比刚才更低,更哑,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皮。

“……你数到几了?”

她没答。

只是把煤油灯,又往前,送了半寸。

幽绿火苗,舔上我左眼睫毛。

我眨了下眼。

火苗没灭。

它烧着。

烧得我左眼发烫。

我右眼,还睁着。

看见青砖上,那株炭黑色的槐芽。

尖端,炭黑色,又垂了一毫米。

巷口,第十五声“啪嗒”,来了。

这次,没停。

没跨。

没叩。

没入。

没立。

没退。

没静。

没息。

没空。

没门。

没窗。

没字。

没手。

没光。

没叮。

没纹。

没印。

没指。

是“声”。

不是“啪嗒”。

是“哥”。

从我左耳鼓膜那片鼓胀的空腔里,直接挤出来的。

基底是阿沅七岁的声音,清亮,带点奶气。

中频叠着槐树被焚时,木质爆裂的“咔嚓”声。

高频混着煤油灯芯燃烧的“嘶嘶”杂音。

三个声音,拧成一股绳,勒住我耳膜。

“哥。”

第一个字。

青砖积水倒影里,七点幽绿微光,同步明灭一次。

我喉结,滚了第十五下。

没声音。

只是皮肤,绷紧,又松开。

我左膝,还悬着。

离地三厘米。

我右眼,还睁着。

看见青砖上,那株炭黑色的槐芽。

尖端,炭黑色,又垂了一毫米。

青砖积水倒影里,那道熔在一起的黑影,槐芽尖端,也垂了一毫米。

我左眼,还闭着。

右眼,死死盯着那株槐芽。

芽尖,炭黑色,又垂了一毫米。

我听见自己,又问了一遍。

声音比刚才更低,更哑,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皮。

“……你数到几了?”

她没答。

只是把煤油灯,又往前,送了半寸。

幽绿火苗,舔上我左眼睫毛。

我眨了下眼。

火苗没灭。

它烧着。

烧得我左眼发烫。

我右眼,还睁着。

看见青砖上,那株炭黑色的槐芽。

尖端,炭黑色,又垂了一毫米。

巷口,第十六声“啪嗒”,来了。

这次,没停。

没跨。

没叩。

没入。

没立。

没退。

没静。

没息。

没空。

没门。

没窗。

没字。

没手。

没光。

没叮。

没纹。

没印。

没指。

没声。

是“光”。

西厢房窗框内侧,所有粉笔字、所有手的轮廓、所有描画的疤,全都淡了。

只剩下光。

幽绿。

和灯焰同色。

和槐芽叶脉同频。

和我左腕旧疤搏动,严丝合缝。

光里,浮出七个点。

每一点,都只有芝麻大。

每一点表面,都映着阿沅七岁照片的一个角度:第一颗,是她扎歪的羊角辫;第二颗,是她咧嘴笑时漏风的门牙;第三颗,是她右耳后那粒痣的侧切面;第四颗,是她踮脚够槐花时,小腿肚绷紧的弧度;第五颗,是她攥着我衣角,哭着说“哥,槐花烧糊了”时,睫毛上挂的泪珠;第六颗,是她被我背在背上,额头抵着我后颈,呼出的热气在皮肤上蒸出一层薄雾;第七颗,是她七岁体检报告正面照。红笔圈了三圈的耳后痣位置——正正对着我左腕旧疤中心。

七点幽绿微光,同时转向。

尖端,齐齐指向我右手指尖落下的位置。

茎干无声扭转,角度精确到0.3度。

我右眼瞳孔,缩成针尖大小。

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认得。

那抹靛蓝,洗过七次,褪色发灰,但边角卷曲的弧度,和阿沅失踪那天穿的裙子,一模一样。

她站在煤油灯下,没动。

灯焰幽绿,凝在芯里,像一颗活着的树脂。

突然,那树脂软了。

不是融化,是“垂落”。

焰心拉长三厘米,垂下一截半透明的幽绿光柱,悬在离水面两厘米处,不散,不晃,稳得像一根刚削好的槐木棍。

光柱底部,浮出人形。

赤足。

脚踝纤细,右脚踝内侧,锯齿状旧疤凸起,边缘微红,像新结的痂。

和门外那只旧球鞋主人的疤,严丝合缝。

她抬脚。

不是踩。

是“落”。

脚尖离水面两厘米,停住。

和我左膝悬空的高度,分毫不差。

她袖口滑落。

露出小臂内侧。

三道新鲜刮痕。

斜着,深浅一致,边缘泛着微红。

和我掌心那三道,和刀鞘绒布上那三道,和影像里窗边那个背影小指上的那道——四点一线,连成一根看不见的线,绷在我喉管正中。

我后退半步。

后腰撞上铁门。

锈蚀的铁面,烫。

不是热,是“活”的烫。

我左手按在门上,掌心贴住那片滚烫的锈层。

锈渣簌簌往下掉,像剥落的死皮。

底下露出的,不是铁。

是幽绿脉络。

一根,两根,三根……密密麻麻,贴着铁皮底下蜿蜒,搏动。

咚。

啪嗒。

咚。

和我左腕旧疤跳动的节奏,一模一样。

我喉咙里,那口温热的液体,又往上顶了一截。

卡在舌根裂隙的中段。

不上,不下。

像三年前,西厢房窗框被踹开时,木头里那道暗裂,刚崩开第一寸,还没听见声音。

她右手食指,抬起来了。

指尖悬在我左腕旧疤上方一毫米。

没碰。

只有一圈幽绿光晕,裹住那块凸起的、泛着蜡黄的老疤。

疤上皮肤,突然变薄。

薄得能看见底下。

不是血肉。

是藤。

幽绿,细韧,带着槐树新芽的凉意,正从肘窝往手腕游——逆着来路,往回缩。

第三秒。

指尖落下。

不是按。

是“点”。

点在疤痕正中。

疤皮“绽”了。

没流血。

是裂开。

像一张被水泡透的旧纸,被人从中间撕开一道口子。

口子里,涌出幽绿黏液。

浓稠,缓慢,表面浮着细密气泡,像刚搅开的槐树汁。

第一滴,落。

没碰青砖,就悬在半空。

第二滴,第三滴……第七滴。

每一滴下方,自动生出一株槐芽。

七株。

株高1.7厘米,茎干细如发丝,叶脉里,幽绿光斑次第亮起。

第一株:阿沅扎歪的羊角辫。

辫绳是蓝布条——我撕的。

她那天攥着布条,踮脚给我系,手指被布边刮破,渗出血珠,混着槐花粉,染成淡粉色。

第二株:她咧嘴笑,门牙漏风。

牙缝里,卡着一粒槐花碎瓣,白里透青,还沾着晨露。

第三株:她耳后那粒痣的侧切面。

痣周那圈年轮纹,和她耳后霜粒的结构,严丝合缝。

我七岁那年,用铅笔尖戳过那圈纹路,她说痒,咯咯笑,笑声震得我手抖。

第四株:她踮脚够槐花时,小腿肚绷紧的弧度。

和我此刻悬空左膝的肌肉线条,完全重叠。

我膝盖骨外侧,还沾着旧球鞋蹭上的灰褐色泥印,印子边缘,正被某种力量吸着,往内凹陷。

第五株:她攥着我衣角,哭着说“哥,槐花烧糊了”。

指甲缝里,嵌着炭灰。

那灰,和我现在后颈凸起的炭化横梁轮廓,颜色质地,一模一样。

第六株:她被我背在背上,额头抵着我后颈,呼出的热气,在皮肤上蒸出一层薄雾。

雾的形状,和我后颈炭化横梁轮廓边缘,正缓缓析出的青白液体蒸发轨迹,完全一致。

第七株:她七岁体检报告正面照。

红笔圈了三圈的耳后痣位置——正正对着我左腕旧疤中心。

七株槐芽,同时转向。

尖端,齐齐指向我喉结。

茎干无声扭转,角度精确到0.3度。

我喉结滚了第六下。

不是吞咽。

是“松”。

像三年前西厢房窗框被踹开时,木头内部崩开的第一道暗裂,此刻,在喉管深处,复现。

我抬手。

左手悬在喉结前方两厘米处。

五指张开。

掌心朝外。

这个姿势——和门外那个烧伤的男人,一模一样。

檐水,第二声“啪嗒”,落了。

砸在青砖积水中央。

涟漪一圈,一圈,向外推。

我喉间那口温热液体,突破最后一道屏障。

涌至唇沿。

悬着。

没落。

它在等。

等第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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