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咬死的“咔哒”声,不是响在耳朵里。
是响在左耳鼓膜内侧那片空腔里。
像一枚温热的槐花苞,被人塞进去,又轻轻一捏。
“噗”。
不是疼。是胀。鼓胀得耳道发痒,又酸又麻,像小时候被阿沅用蒲公英绒球蹭过耳洞。
我右眼没眨。
青砖积水倒影里,那株炭黑色槐芽,尖端正往下垂——垂到一半,猛地一弹。
0.1毫米。
像被谁用指尖,猝不及防地往上顶了一下。
芽尖炭黑表皮“咔”地裂开一道细缝。
不是崩开,是“绽”。
裂口边缘泛青白,像槐花苞将破未破时,最嫩的那一层皮。
裂缝里,浮出半片靛蓝裙角。
不是门外她的。
是我自己左裤管内侧。
三年前西厢房火起时,我背着阿沅往外冲,裤脚被窗框上烧红的铁钉刮开一道口子,燎焦的布边卷着灰,一直没拆,就那么缝在裤管里,藏在皮肤底下。
现在,它从槐芽裂缝里,探了出来。
我右眼瞳孔缩成针尖大小。
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认得。
那抹靛蓝,洗过七次,褪色发灰,但边角卷曲的弧度,和阿沅失踪那天穿的裙子,一模一样。
她站在煤油灯下,没动。
灯焰幽绿,凝在芯里,像一颗活着的树脂。
突然,那树脂软了。
不是融化,是“垂落”。
焰心拉长三厘米,垂下一截半透明的幽绿光柱,悬在离水面两厘米处,不散,不晃,稳得像一根刚削好的槐木棍。
光柱底部,浮出人形。
赤足。
脚踝纤细,右脚踝内侧,锯齿状旧疤凸起,边缘微红,像新结的痂。
和门外那只旧球鞋主人的疤,严丝合缝。
她抬脚。
不是踩。
是“落”。
脚尖离水面两厘米,停住。
和我左膝悬空的高度,分毫不差。
她袖口滑落。
露出小臂内侧。
三道新鲜刮痕。
斜着,深浅一致,边缘泛着微红。
和我掌心那三道,和刀鞘绒布上那三道,和影像里窗边那个背影小指上的那道——四点一线,连成一根看不见的线,绷在我喉管正中。
我后退半步。
后腰撞上铁门。
锈蚀的铁面,烫。
不是热,是“活”的烫。
我左手按在门上,掌心贴住那片滚烫的锈层。
锈渣簌簌往下掉,像剥落的死皮。
底下露出的,不是铁。
是幽绿脉络。
一根,两根,三根……密密麻麻,贴着铁皮底下蜿蜒,搏动。
咚。
啪嗒。
咚。
和我左腕旧疤跳动的节奏,一模一样。
我喉咙里,那口温热的液体,又往上顶了一截。
卡在舌根裂隙的中段。
不上,不下。
像三年前,西厢房窗框被踹开时,木头里那道暗裂,刚崩开第一寸,还没听见声音。
她右手食指,抬起来了。
指尖悬在我左腕旧疤上方一毫米。
没碰。
只有一圈幽绿光晕,裹住那块凸起的、泛着蜡黄的老疤。
疤上皮肤,突然变薄。
薄得能看见底下。
不是血肉。
是藤。
幽绿,细韧,带着槐树新芽的凉意,正从肘窝往手腕游——逆着来路,往回缩。
第三秒。
指尖落下。
不是按。
是“点”。
点在疤痕正中。
疤皮“绽”了。
没流血。
是裂开。
像一张被水泡透的旧纸,被人从中间撕开一道口子。
口子里,涌出幽绿黏液。
浓稠,缓慢,表面浮着细密气泡,像刚搅开的槐树汁。
第一滴,落。
没碰青砖,就悬在半空。
第二滴,第三滴……第七滴。
每一滴下方,自动生出一株槐芽。
七株。
株高1.7厘米,茎干细如发丝,叶脉里,幽绿光斑次第亮起。
第一株:阿沅扎歪的羊角辫。辫绳是蓝布条——我撕的。她那天攥着布条,踮脚给我系,手指被布边刮破,渗出血珠,混着槐花粉,染成淡粉色。
第二株:她咧嘴笑,门牙漏风。牙缝里,卡着一粒槐花碎瓣,白里透青,还沾着晨露。
第三株:她耳后那粒痣的侧切面。痣周那圈年轮纹,和她耳后霜粒的结构,严丝合缝。我七岁那年,用铅笔尖戳过那圈纹路,她说痒,咯咯笑,笑声震得我手抖。
第四株:她踮脚够槐花时,小腿肚绷紧的弧度。和我此刻悬空左膝的肌肉线条,完全重叠。我膝盖骨外侧,还沾着旧球鞋蹭上的灰褐色泥印,印子边缘,正被某种力量吸着,往内凹陷。
第五株:她攥着我衣角,哭着说“哥,槐花烧糊了”。指甲缝里,嵌着炭灰。那灰,和我现在后颈凸起的炭化横梁轮廓,颜色质地,一模一样。
第六株:她被我背在背上,额头抵着我后颈,呼出的热气,在皮肤上蒸出一层薄雾。雾的形状,和我后颈炭化横梁轮廓边缘,正缓缓析出的青白液体蒸发轨迹,完全一致。
第七株:她七岁体检报告正面照。红笔圈了三圈的耳后痣位置——正正对着我左腕旧疤中心。
七株槐芽,同时转向。
尖端,齐齐指向我喉结。
茎干无声扭转,角度精确到0.3度。
我喉结滚了第六下。
不是吞咽。
是“松”。
像三年前西厢房窗框被踹开时,木头内部崩开的第一道暗裂,此刻,在喉管深处,复现。
我抬手。
左手悬在喉结前方两厘米处。
五指张开。
掌心朝外。
这个姿势——和门外那个烧伤的男人,一模一样。
檐水,第二声“啪嗒”,落了。
砸在青砖积水中央。
涟漪一圈,一圈,向外推。
我喉间那口温热液体,突破最后一道屏障。
涌至唇沿。
悬着。
没落。
它在等。
等第七声。
她开口了。
声音不是从嘴里出来的。
是从灯焰里,从槐芽叶脉里,从我左耳鼓膜那片鼓胀的空腔里,一起挤出来的。
基底是阿沅七岁的声音,清亮,带点奶气。
中频叠着槐树被焚时,木质爆裂的“咔嚓”声。
高频混着煤油灯芯燃烧的“嘶嘶”杂音。
三个声音,拧成一股绳,勒住我耳膜。
“哥。”
第一个字。
七株槐芽叶脉光斑,同步明灭一次。
“你烧掉的,”
第二个字。
光斑再明灭。
“是我写的‘哥’字。”
第三个字落下的瞬间——
我喉管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咔”。
不是幻听。
是实打实的,木质断裂声。
和三年前西厢房窗框塌陷前最后一秒,一模一样。
我左眼还闭着。
睫毛被幽绿火苗舔着,发烫,微微震颤。
右眼死死盯着青砖积水倒影。
倒影里,七株槐芽尖端,已刺至离我喉结一厘米。
就在这时——
第一滴无色液体,离唇。
悬浮半秒。
表面幽绿光晕,频率和槐芽叶脉,严丝合缝。
它坠了。
不是砸。
是“拓”。
落地瞬间,青砖积水表面,清晰浮现一双靛蓝布鞋的轮廓。
鞋带系得歪斜,右鞋帮上,三道细痕——是被槐树枝刮破的。
和我左脚球鞋鞋帮上那三道,一模一样。
煤油灯焰,猛地爆亮。
幽绿光晕向内坍缩,再骤然炸开。
强光扫过西厢房窗框。
窗框内侧木纹上,新添一行字。
湿漉漉的。
粉笔灰泛着青白,是七岁阿沅的笔迹:
“哥,我数到七,你回头。”
字没干。
粉笔灰正缓缓下滑,在“七”字末笔拖出三道泪痕状灰线。
檐水,第三声“啪嗒”。
灰线,下滑一毫米。
第四声“啪嗒”。
又下滑一毫米。
第五声“啪嗒”。
再下滑一毫米。
第六声“啪嗒”。
来了。
不是砸在青砖上。
是砸在我右耳鼓膜那片鼓胀的空腔里。
“咚——”
青砖积水倒影里,靛蓝布鞋轮廓,鞋尖突然翘起。
露出鞋底。
磨损纹路清晰。
和我左脚球鞋鞋底,一模一样。
七株槐芽尖端,距离我喉结,只剩半厘米。
我右眼瞳孔,缩到极限。
视线被钉死在窗框那行粉笔字上。
左眼睫毛,还在幽绿火苗舔舐下,微微震颤。
就在这时——
我左手,动了。
不是抬。
是“举”。
五指张开,掌心朝外,悬在我自己喉结正前方。
和门外那个烧伤的男人,和倒影里那个赤足女人,和七株槐芽尖端,构成一个完美的、幽绿的三角。
檐水第六声“啪嗒”的余震,还在耳道里嗡嗡震。
我喉管深处,那声“咔”,又响了一次。
比刚才更轻。
却更冷。
像窗框最后一根完好的木楔,终于松脱。
我听见自己问。
声音哑得不像人声,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皮。
“……你数到几了?”
她没答。
只是把煤油灯,又往前,送了半寸。
幽绿火苗,猛地一跳,舔上我左眼睫毛。
我没眨。
火苗烧着。
烧得我左眼发烫。
右眼,还睁着。
看见青砖上,那株炭黑色的槐芽。
尖端,炭黑色,又垂了一毫米。
青砖积水倒影里,那道熔在一起的黑影,槐芽尖端,也垂了一毫米。
我左膝,还悬着。
离地三厘米。
我右眼,还盯着那株槐芽。
尖端,炭黑色,又垂了一毫米。
我左眼,还闭着。
右眼,死死盯着那株槐芽。
尖端,炭黑色,又垂了一毫米。
巷口,第七声“啪嗒”,来了。
这次,没停。
没跨。
没叩。
没入。
没立。
没退。
没静。
没息。
没空。
没门。
是“窗”。
西厢房那扇窗,从里面,缓缓,推开了一条缝。
缝里,没有光。
只有一小片幽绿。
和灯焰同色。
和槐芽叶脉同频。
和我左腕旧疤搏动,严丝合缝。
窗缝里,伸出一只小手。
手指短,肉乎乎的,指甲盖泛着粉。
手心里,攥着半截粉笔。
粉笔头,还沾着青白的灰。
她没看我。
小手抬起来,悬在窗框内侧木纹上方两厘米处。
然后,一笔,一笔,开始写。
不是写“哥”。
是写“七”。
第一笔,横。
粉笔灰簌簌落下,融进青砖积水倒影里。
倒影里,靛蓝布鞋轮廓,鞋尖又翘高了一毫米。
第二笔,竖。
粉笔灰落得更快。
倒影里,七株槐芽尖端,齐齐一颤。
第三笔,折。
粉笔灰,混着一滴水珠,滴进积水。
水珠落点,正正砸在倒影里,我左膝悬空的位置。
我左膝,没动。
膝盖骨外侧,那道灰褐色泥印,边缘又往内凹陷了一毫米。
第四笔,弯钩。
粉笔灰,飘向我右眼。
我没躲。
灰落在睫毛上,凉,轻,像阿沅小时候,用蒲公英绒球蹭我眼睛。
第五笔,点。
粉笔头,在“七”字末笔末端,顿了顿。
然后,拖出三道分叉。
其中一道分叉末端,正正指向西厢房门缝下方,渗出的一线幽绿微光。
我右眼瞳孔,缩成针尖。
左眼睫毛,还在幽绿火苗舔舐下,微微震颤。
我听见自己喉管深处,又一声“咔”。
比刚才更轻。
却更冷。
像窗框最后一根完好的木楔,终于松脱。
我左手,还悬在喉结前方。
五指张开。
掌心朝外。
和门外那个烧伤的男人,和倒影里那个赤足女人,和七株槐芽尖端,构成一个完美的、幽绿的三角。
窗框内侧,“七”字写完了。
粉笔灰,还在往下淌。
檐水,第七声“啪嗒”,落了。
这一次,没砸在青砖上。
是砸在我左耳鼓膜那片鼓胀的空腔里。
“咚——”
我左眼,猛地睁开。
幽绿火苗,正正舔在我左眼瞳孔上。
没烧。
只是烫。
烫得我右眼,瞬间涌出一层水光。
水光里,西厢房窗框内侧,“七”字末笔拖出的三道分叉,其中一道,正正指着门缝下那线幽绿微光。
而那线微光里,缓缓浮出半片靛蓝裙角。
和我左裤管内侧,三年前被火燎焦的布料残边,一模一样。
我喉结,滚了第七下。
没声音。
只是皮肤,绷紧,又松开。
我左膝,还悬着。
离地三厘米。
我右眼,还睁着。
看见青砖上,那株炭黑色的槐芽。
尖端,炭黑色,又垂了一毫米。
青砖积水倒影里,那道熔在一起的黑影,槐芽尖端,也垂了一毫米。
我听见自己,又问了一遍。
声音比刚才更低,更哑,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皮。
“……你数到几了?”
她没答。
只是把煤油灯,又往前,送了半寸。
幽绿火苗,舔上我左眼睫毛。
我眨了下眼。
火苗没灭。
它烧着。
烧得我左眼发烫。
我右眼,还睁着。
看见青砖上,那株炭黑色的槐芽。
尖端,炭黑色,又垂了一毫米。
巷口,第八声“啪嗒”,来了。
这次,没停。
没跨。
没叩。
没入。
没立。
没退。
没静。
没息。
没空。
没门。
没窗。
是“字”。
西厢房窗框内侧,“七”字旁边,又浮出一个字。
歪斜,稚嫩,粉笔灰泛青白。
是“哥”。
和阿沅七岁那天,在槐树下用小树枝写的,一模一样。
“哥”字写歪了。
她撅着嘴,用脚丫子狠狠蹭掉,又写。
写完,她仰起脸,眼睛亮得惊人:“哥,等我长大了,我要写 biggest 的‘哥’,写满整面墙!”
我那时笑着揉她头发。
她耳后那粒痣,蹭在我掌心,温温的,小小的。
现在,我掌心这滩红,正慢慢往下滴。
一滴,砸在青砖上。
没溅开。
像被吸进去。
砖面那株槐芽,尖端,炭黑色,轻轻颤了一下。
不是长。
是“醒”。
叶脉里,幽绿的光,没回来。
但炭黑色的表皮下,有什么东西,在动。
像一颗种子,在灰烬里,翻了个身。
我喉结,滚了第八下。
没声音。
只是皮肤,绷紧,又松开。
我左膝,还悬着。
离地三厘米。
我右眼,还盯着那株槐芽。
尖端,炭黑色,又垂了一毫米。
青砖积水倒影里,那道熔在一起的黑影,槐芽尖端,也垂了一毫米。
我左眼,还闭着。
右眼,死死盯着那株槐芽。
芽尖,炭黑色,又垂了一毫米。
我听见自己,又问了一遍。
声音比刚才更低,更哑,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皮。
“……你数到几了?”
她没答。
只是把煤油灯,又往前,送了半寸。
幽绿火苗,舔上我左眼睫毛。
我眨了下眼。
火苗没灭。
它烧着。
烧得我左眼发烫。
我右眼,还睁着。
看见青砖上,那株炭黑色的槐芽。
尖端,炭黑色,又垂了一毫米。
巷口,第九声“啪嗒”,来了。
这次,没停。
没跨。
没叩。
没入。
没立。
没退。
没静。
没息。
没空。
没门。
没窗。
没字。
是“手”。
西厢房窗框内侧,“哥”字旁边,缓缓浮出一只手的轮廓。
小手。
手指短,肉乎乎的。
手心里,攥着半截粉笔。
粉笔头,还沾着青白的灰。
小手抬起来。
悬在“哥”字上方两厘米处。
然后,一笔,一笔,开始描。
不是描“哥”。
是描我左腕旧疤的形状。
疤的轮廓,凸起的弧度,边缘的蜡黄,全被粉笔灰,一丝不差地描了出来。
描完,小手顿了顿。
然后,指尖轻轻,点在疤的正中心。
点的位置,和她刚才用食指点我左腕旧疤的位置,一模一样。
我左腕旧疤皮肤,猛地一跳。
皮下幽绿黏液,翻涌。
我喉结,滚了第九下。
没声音。
只是皮肤,绷紧,又松开。
我左膝,还悬着。
离地三厘米。
我右眼,还盯着那株槐芽。
尖端,炭黑色,又垂了一毫米。
青砖积水倒影里,那道熔在一起的黑影,槐芽尖端,也垂了一毫米。
我左眼,还闭着。
右眼,死死盯着那株槐芽。
芽尖,炭黑色,又垂了一毫米。
我听见自己,又问了一遍。
声音比刚才更低,更哑,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皮。
“……你数到几了?”
她没答。
只是把煤油灯,又往前,送了半寸。
幽绿火苗,舔上我左眼睫毛。
我眨了下眼。
火苗没灭。
它烧着。
烧得我左眼发烫。
我右眼,还睁着。
看见青砖上,那株炭黑色的槐芽。
尖端,炭黑色,又垂了一毫米。
巷口,第十声“啪嗒”,来了。
这次,没停。
没跨。
没叩。
没入。
没立。
没退。
没静。
没息。
没空。
没门。
没窗。
没字。
没手。
是“光”。
西厢房窗框内侧,所有粉笔字、所有手的轮廓、所有描画的疤,全都淡了。
只剩下光。
幽绿。
和灯焰同色。
和槐芽叶脉同频。
和我左腕旧疤搏动,严丝合缝。
光里,浮出七个点。
每一点,都只有芝麻大。
每一点表面,都映着阿沅七岁照片的一个角度:
第一颗,是她扎歪的羊角辫;
第二颗,是她咧嘴笑时漏风的门牙;
第三颗,是她右耳后那粒痣的侧切面;
第四颗,是她踮脚够槐花时,小腿肚绷紧的弧度;
第五颗,是她攥着我衣角,哭着说“哥,槐花烧糊了”时,睫毛上挂的泪珠;
第六颗,是她被我背在背上,额头抵着我后颈,呼出的热气在皮肤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