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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误解

夏末末影

九月的风还带着夏末末的余温,卷着操场边樟树的碎屑扑在林微夏 洗得发白的校服袖口上。袖口内侧一片深浅不一的墨 水渍已经干涸发硬,那是昨晚整理母亲遗物时,不小心蹭到的--她翻遍了行李箱,也没找到能彻底洗掉的肥皂,最后只能用清水反复搓揉,留下这道 洗不掉的痕迹,像某种无法抹去的印记。

她站在明德中心的校门口,背着一个半旧的帆布包,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报到单。校门气派,朱红色的大门两侧种着整齐的香樟树,穿着崭新校服的学生们三三两两笑着走过,书包上挂着精致的挂件,运动鞋是最新款的样式。林微夏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脚,帆布包的肩带硌着肩膀,里面装着她全部的课本和那支磨掉漆的浅青色钢笔——笔身是母亲年轻时最喜欢的颜色,笔帽内侧刻着极小的“微”字,是母亲走前留给她的唯一念想。

教务处的王老师是个和蔼的中年女人,领着她往高三(1)班走时,一路都在轻声安慰:“微夏不用怕,同学们都很友好的,你父亲的病会慢慢会好起来起的。”林夏微只是点头,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父亲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巨额的手术费压的她喘不过气,寄住在远方亲戚家的日子小心翼翼,她早已习惯了用沉默包裹自己。

走到三楼走廊尽头,就能听见(1)班教室里传来的喧闹声。王老师推开门,喧闹声瞬间停了下来,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门口,带着好奇、大量,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疏离。林微夏的心跳骤然加快,她低着头,视线落在自己洗得泛黄的校服裤上,不敢去看那些眼睛。

“同学们安静一下”王老师拍了拍手,“这是我们班新来的转学生,林微夏,大家以后要互相照顾。”她指了指教室后排靠窗的一个空位,“微夏,你就坐那里吧,同桌是陈念,很安静的女孩子。”

林微夏道谢,背着帆布包快步走到座位上。路过讲台时,她瞥见了坐在最后一排的男生——江叙。他斜倚在椅背上,长腿交叠着伸到过道里,白衬衫的领口松垮地敞开着两颗口子,手腕上那块银色手表在阳光下闪刺眼的光。他没有像其他同学 那样大量她,只是漫不经心地转着笔,眼神落在窗外,却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漠林为微夏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衣角擦过他的课桌,带起一阵轻微的风。

坐下后,同桌陈念立刻对她露出了一个友善的笑容,递过来一张纸巾:“你好我叫陈念,以后我们就是同桌啦。”陈念的校服很干净,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怀里抱着一叠画纸,看得出来很爱惜。林微夏接过纸巾,低声说了句“谢谢”,声音细若蚊蚋。

她打开帆布包,开始整理课本。指尖触到那支淡青色钢笔时,她紧绷的肩背才稍稍松弛了些。她把钢笔小心翼翼地放在桌角,笔帽朝着自己,仿佛这样就能感受到一丝母亲的气息。周围的窃窃私语声断断续续传来,“她就是那个没了妈妈,爸爸还在住院的转学生啊?”“看她穿衣服,好像挺穷的……”“袖口还有墨水渍,真邋遢”……这些话像细小的针,扎得她耳朵发烫,她只能把头埋得更低,假装没有听见。

整整一上午,林微夏都像个透明人。上课铃响时,她会提前把课本摆好;下课铃响后,她就坐在座位上,要么翻看课本,要么摩挲着那支钢笔,从不主动和别人说话。陈念偶尔会和她聊几句,问她以前的学校怎么样,她也只是简单地回答“还好”。她能感觉到,江叙的目光偶尔会落在她身上,带着几分审视和漫不经心,让她浑身不自在,却又不敢回头去看。

中午放学,陈念邀请请她一起去食堂吃饭,她摇了摇头,说自己带面包。陈念没再多问,只是嘱咐她“有事可以找我”,便跟着其他同学一起离开了。教室里很快就空了下来,林微夏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个白面面包,目光落在窗外——操场上,江叙正和几个男生在打篮球,他身姿矫健,投篮的动作干净利落,引来一群女生的尖叫和欢呼。阳光洒在他身上,仿佛给镀上了一层金边,那样耀眼,那样遥不可及。

林微夏低下头,继续啃着面包,心里莫名地有些酸涩。她和江叙,就像两条永远不会相交的平行线,一个活在光芒万丈的世界里,一个蜷缩在阴暗的角落里,连呼吸的空气都仿佛不同。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林微夏刚把最后一本课本放进课桌抽屉,准备收拾东西去医院看父亲,教室后门突然传来桌椅碰撞的声响,伴随着几声刻意压低的嘲弄。她抬眼,看见陈念被三个男生堵在墙角,其中一个染着黄毛的男生正伸手去抢陈念怀里的画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林微夏站起来身时,指尖已经攥得发紧。她性子沉默,转来这所重点高中才一天,始终像个透明人,可母亲教过她,不能看着别人被欺负。她快步走过去,声音不高却带着韧劲:“你们放开她。”

黄毛转头,上下打量着她洗得泛黄的校服和袖口沾着的墨水渍,嗤笑一声:“哪来的野丫头,也敢管老子的事?”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散漫的脚步声。林微夏顺着声音望去,看见江叙斜倚在门框上。他刚打完篮球,额头上还带着薄汗,白衬衫被汗水浸湿了一小块,贴在身上,却依旧挡不住那份张扬的气场。他身后跟着两个跟班似的男生,一看就知道是学校里没人敢惹的角色。

黄毛看见江叙,立刻收敛了嚣张,嬉皮笑脸地喊了声:“叙哥,您来了。”

林微夏的心猛地一沉。她早就从同学的窃窃私语中听说过讲叙——家境优渥,成绩拔尖,篮球打得好,却也性格乖戾,身边总围着一群狐假虎威的人。此刻他这副置身事外的模样,在她眼里便成了默许甚至纵容。陈念哭得更厉害了,画纸被扯得皱巴巴的,一角还撕了个口子。

“滚。”江叙开口,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冽,却没什么温度。黄毛愣了一下,随即讪讪地松开手,狠狠瞪了陈念一眼,带着人灰溜溜地走了。

林微夏却没松气。她看着江叙,对方也正看着她,那双挑花眼里没什么情绪,却像带着某种审视的意味,让她莫名觉得刺耳。“是你让他们欺负人的?”她问,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气。

江叙挑了挑眉,似乎觉得可笑:“我?”

“不是你是谁?”林微夏上前一步,目光落在他手腕上的手表上,那是她这辈子都买不起的东西,“仗着家里有钱,就可以随便欺负同学吗?”她想起自己寄人篱下的日子,想起父亲病床上苍白的脸,想起母亲留下的唯一钢笔,一股莫名的委屈和愤怒涌上心头。

江叙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眼神冷了几分:“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欺负人了?”

“不用看也知道!”林微夏的声音微微发颤,她下意识地摸出口袋里的钢笔,或许是想找个支撑,或许是纯粹的愤怒驱使,她攥着钢笔指向江叙,“他们都喊你哥,不是你指使的是什么?你这种人,根本不懂被人欺负的滋味!”

钢笔的笔尖因为她的用力而微微晃动,江叙看着那支磨掉漆的钢笔,又看了看她泛红的眼眶,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我不懂?总比某些人只会用一支破钢笔装腔作势强。”

“你说什么?”这句话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了林微夏的心里。这是母亲留给她的唯一遗物,是她心里最珍贵的东西,怎么能被如此践踏?

愤怒冲昏了头脑,林微夏几乎是下意识地往前一递手。她原本只是想推开他,却没料到江叙突然前往倾了倾身,锋利的钢笔尖瞬间划过他的手背。

“嘶——”江叙低哼了一声,手背立刻渗出了细密的血珠,沿着白皙的皮肤往下淌,触目惊心。

空气瞬间凝固了。

林微夏愣住了,手里还攥着那支沾了血的钢笔,笔尖上的血珠顺着笔身往下滑,滴在她的校服袖口上,和原本就有的墨水渍混在一起,形成一片暗沉的痕迹。她看着江叙手背上的伤口,又看着他骤然变冷的眼神,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你敢动我?”江叙的声音冷得像冰,他盯着林微夏,眼神里的冷漠变成了豪不掩饰的戾气,“很好。”

他没再说话,只是用另一只手按住伤口,转身就走,白衬衫的袖口被血染红了一小块,在夕阳下格外刺眼。走廊里只剩下林微夏和陈念,陈念怯生生地拉了拉她的衣角:“微夏,你……你闯祸了,他是江叙啊……”

林微夏没有说话,只是死死攥着那支钢笔。笔尖的血已经干了,留下暗红色的痕迹,就像她和江叙之间,这道刚刚产生,却注定无法轻易抹去的裂痕。她知道自己可能做错了,或许真的误会了他,可年少的自尊不允许她低头,更不允许她承认自己的冲动。

而她不知道的是,江叙走到楼梯间,才松开按住伤口的手。他看着手背上的划痕,血还在慢慢渗出,心里的怒火中却夹杂着一丝莫名的情绪。他刚才之所以上前,其实是想阻止黄毛他们——他最讨厌这种恃强凌弱的行径,却没料到会被这个突然冒出来的转校生误会,还被划伤了手。

更让他想不到的是,那支被他称作“破钢笔”的东西,对林微夏而言,是比生命还要珍贵的存在。

夕阳透过走廊的窗户斜射进来,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在教室门口,一个在楼梯转角,隔着不远的距离,却仿佛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这场始于误解与自尊的冲突,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他们布满荆棘的青春里,漾开了一卷又一卷疼痛的涟漪,而这,仅仅是个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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