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味先于视觉袭来。
浓重到令人作呕的铁锈味、油脂的腻味、以及某种难以形容的腐甜气息。何运晨稳住身形,发现自己已站在一个完全不同的地方。
一个巨大的、昏暗的食堂。
高耸的、布满油污的穹顶,墙壁贴着暗红色的瓷砖,像凝固的血。几十张长条餐桌杂乱摆放,上面空无一物。远处是打饭窗口,里面黑漆漆的,看不清有什么。唯一的光源是天花板上几盏摇摇欲坠的、发出惨白光芒的吊灯。
十七个人一个不少,都出现在这里。有人直接弯腰干呕起来。
何运晨迅速扫视环境。出口? 没看到明显的门。规则提示? 目光所及,只有正对面油腻墙壁上,贴着一张泛黄的、字迹歪扭的纸。
他快步走过去,其他人也下意识跟上。
【食堂用餐守则】
1. 用餐时间:60分钟。超时未获得资格者,将成为食材。
2. 请保持食堂清洁,严禁浪费食物。
3. 厨师长是食堂的最高权威,请尊重并尽量满足其要求。
4. 所有食材的取用,必须经过其本人明确同意。
5. 就餐时请保持安静,喧哗者将受到惩罚。
……
最后的那几行字被污渍覆盖,难以辨认。
“成为…食材?”林小雨的声音发颤。
“厨师长?在哪?”西装中年男人紧张地四处张望。
打饭窗口后方的黑暗里,传来沉重的、拖拽什么东西的声音。
嘎吱——嘎吱——
一个庞大的身影,缓缓从阴影中挪了出来。
那东西勉强有个人形,但身高超过两米五,臃肿不堪,套着一件沾满深褐色污渍的肮脏白色厨师服。它的头是一个巨大的、没有五官的肉球,只在应该是嘴的位置,有一道不断开合的、布满细密锯齿的裂缝。它一只手拖着一把锈迹斑斑的巨大砍骨刀,刀尖在地面划出刺耳的声音。
“新…鲜…的…客…人…”声音从它体内发出,嘶哑、黏腻,像含着一口浓痰。
“欢…迎…来…到…我…的…食…堂…”
所有人都僵硬了,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这是超现实的噩梦,但砍骨刀摩擦地面的声音、空气中令人作呕的气味,都在尖叫着:这是真的。
厨师长用它那没有眼睛的“脸”“扫视”众人,锯齿裂缝咧开一个恐怖的弧度。
“规…矩…很…简…单…”
“给…我…你…们…身…上…的…一…部…分…”
“手…指…耳…朵…眼…球…随…便…什…么…”
“放…进…那…边…的…称…重…盘…”
“达…标…的…人…就…有…资…格…用…餐…活…下…去…”
它用砍骨刀指了指食堂角落。那里有一个巨大的、老旧的天平秤,一边的托盘空着,另一边放着一块标着“500克”的黑色砝码。
“开什么玩笑!!”工装裤男人怒吼,“你要我们自残?!”
厨师长的“头”缓缓转向他。
“拒…绝…?”
“那…你…就…是…全…部…”
砍骨刀微微抬起。
人群炸开。尖叫、哭喊、有人试图往后跑却撞到桌子跌倒。绝对的恐惧支配了所有人。
除了两个人。
何运晨站在原地,大脑以极限速度运转。
规则一:60分钟时限,未获得资格者成为食材。
规则三:尽量满足厨师长要求。
规则四:食材取用需经本人同意。
关键点:规则三的“尽量满足”是建议性表述,规则四的“需经同意”是禁止性前置条件。在规范冲突时,通常禁止性条款效力优先。
厨师长的要求本质是“索要食材”,触发规则四。
那么,核心在于“同意”的定义和解释权。
他没有“同意”的打算。但直接拒绝,显然会触发厨师长的攻击。规则没说厨师长不能攻击“不同意”的人。
需要……一个程序。
就在工装裤男人眼看要成为刀下鬼的瞬间——
“等等。”
声音不大,甚至有些清润,却奇异地穿过了嘈杂。
是那个穿灰色毛衣的年轻男人。他不知何时走到了人群稍前的位置,没有看厨师长,反而看向墙壁上的《守则》。
厨师长的动作停住,“看”向他。
年轻男人伸出手,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守则》上被污渍覆盖的部分。他的动作很轻,像在触摸钢琴琴键。
“这里,”他开口,声音平稳,带着一种自然的、令人心静的节奏感,“被遮住的规则,或许有重要内容。在规则未完全明确前,执行是否过于仓促?”
他的话没有任何威胁,甚至没有质疑厨师长的权威,只是提出了一个关于“程序完整”的观察。
厨师长似乎“愣”了一下。它庞大的身躯转向《守则》,那个没有五官的肉球对着污渍部分,仿佛在“阅读”。
趁这短暂的、诡异的僵持——
何运晨动了。
他快步走到《守则》前,几乎与年轻男人并肩。他的目光锐利如刀,精准地捕捉到污渍边缘几个模糊的印刷体小字——那是《守则》底部的一行注释,之前没人注意。
【本守则解释权归食堂管理部所有,与厨师长执行权分立。争议事项可申请管理部仲裁。】
找到了。
“厨师长先生,”何运晨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法庭上陈述关键证据时的穿透力,“根据《守则》补充条款,您的执行权与规则解释权是分离的。您有权提出要求,但‘食材需经本人同意’这一条款的解释,尤其是‘同意’的形式、范围、是否可撤销等细则,其最终解释权在‘食堂管理部’。”
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着惨白的灯光。
“因此,在您未能出示‘管理部’关于‘同意可强制获取’或‘拒绝视为放弃全部权利’的明确解释文件前,您单方面将拒绝提供食材的客人判定为‘全部食材’,这一行为本身,可能构成了对《守则》第四条的程序性违反。”
他顿了顿,清晰地吐出结论:
“我建议,在争议未解决前,暂停执行。或者,您可以现在联系‘食堂管理部’,申请一份书面的‘解释说明’。我们愿意等待合理的程序。”
死寂。
食堂里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和厨师长体内传来的、某种粘液搅动的汩汩声。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何运晨。包括他身边的年轻男人。
他在干什么?他在跟这个怪物……讲程序?谈解释权?
厨师长那把巨大的砍骨刀,悬在半空,微微颤抖。它那没有五官的脸,似乎“瞪”着何运晨,又“瞪”着《守则》上那行小字。它的逻辑核心——如果它有的话——似乎正在处理这个前所未有的状况:一个食物,在引用规则,质疑它的权威流程。
“管…理…部…” 它嘶哑地重复这个词,像在咀嚼一块硬骨头。“麻…烦…的…程…序…”
几秒钟,长得像一个世纪。
然后,砍骨刀“哐当”一声,重重落在地上。
“等…着…”
“我…去…申…请…文…件…”
它庞大的身躯,带着一种近乎憋屈的恼怒,缓缓转过身,拖着砍骨刀,重新挪回打饭窗口后的黑暗里。沉重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直到那声音彻底消失,食堂里依然一片死寂。
何运晨缓缓吐出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刚才那番话,是他职业生涯中最大胆的“辩护”,对手不是法官或对方律师,而是一个超自然的、可能随时撕碎他的怪物。
他转过身,看向那个第一个站出来、为他争取了关键时间的年轻男人。
对方也正看着他。那双好看的眼睛里,此刻闪烁着一丝……好奇?以及淡淡的笑意。
“精彩。”年轻男人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音乐般的质感,“你刚才那段话的节奏感很好,逻辑重音清晰,递进有力。像一段很好的赋格。”
何运晨挑了挑眉。在这种地方,评价他辩论的“节奏感”?
“何运晨。”他伸出手,言简意赅。
年轻男人看了一眼他的手,没有立刻握上去,而是将自己右手在相对干净的毛衣下摆擦了擦——这个细微的动作透着一种自然的教养——然后才握住。
“曹恩齐。”他说,手指修长而稳定,“刚才,谢谢你的‘程序辩护’。还有,你的心跳很快,但声音很稳。这很难得。”
何运晨松开手,目光掠过曹恩齐擦手的动作,落回那面写满规则的墙。
“程序只能拖延时间。”他冷静地说,“厨师长回来的时候,一定会带着某种‘文件’或‘裁决’。我们需要在那之前,找到真正的‘用餐资格’获取方法。”
他看向惊魂未定的其他人,提高声音:
“各位,我们大概有……不会太长的时间。立刻搜查整个食堂,寻找任何线索、文字、符号,或者看起来异常的东西。‘用餐资格’不可能只是自残那么简单,否则规则不会这么复杂。”
或许是刚才他“说退”怪物的表现震慑了众人,或许是绝境中抓住了一根稻草,这次,没有人反对。就连那个工装裤男人,也咬牙开始翻找附近的餐桌。
林小雨跑到何运晨身边,小声而快速地说:“我、我学过一些急救和人体结构…如果,如果需要验证什么……”
何运晨点头:“保持观察,注意任何与‘食物’‘重量’‘平衡’相关的线索。”
他看向曹恩齐:“曹先生,你似乎对细节很敏锐。刚才那个污渍下的字,你看到了什么?”
曹恩齐摇了摇头:“看不清。但我听到了。”
“听到?”
“嗯。那后面有很淡的、规则的印刷点阵摩擦声,和前面手写部分的刮擦声不同。我猜……是被后来涂抹掉的印刷体规则。”曹恩齐的语气很自然,仿佛用听觉分辨字迹材质是件平常事。“而且,厨师长离开时的脚步声,在进入黑暗后,有很轻微的回音变化…后面可能还有空间,或者,通道。”
何运晨深深看了他一眼。敏锐的观察力,异常的听觉,关键时刻的冷静,以及对“节奏”和“声音”的特殊关注……
“你是音乐家?”何运晨问。
曹恩齐微微笑了笑:“教钢琴的。偶尔也作曲。”
何运晨点头。一个律师,一个钢琴教师。一个依赖逻辑与规则,一个感知节奏与声音。荒诞的组合,但在这个更荒诞的世界里,或许……
“分头找线索。”何运晨说,“重点:除了《守则》,还有没有其他成文规定;那个天平秤的细节;以及,‘用餐资格’除了‘食材’外的其他可能解释。”
曹恩齐颔首,转身走向食堂另一侧。他的步态很轻,像踩在某种无声的拍子上。
何运晨则重新回到《守则》前。他的目光如扫描仪般,逐字逐句地再次审视那些歪扭的血字。大脑中,法律条文的结构开始与眼前的规则重叠、比对、寻找缝隙。
《深渊回廊新手须知》…《食堂用餐守则》…厨师长的要求…管理部…解释权…仲裁…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空中虚划,像在整理无形的思维导图。
远处,传来曹恩齐的声音,平静地提醒着正在翻找的人:“轻一点,注意听声音。有些线索,可能不是用来看的。”
何运晨抬起头,看向那个在昏暗食堂中依然显得沉静修长的背影。
倒计时还在继续。
怪物还会回来。
而他们拥有的,只有未被完全理解的规则,尚未觉醒的技能,以及——
一次意外的、由“程序正义”和“声音敏锐”共同争取来的,渺小而珍贵的喘息之机。
何运晨扶正眼镜,镜片后的眼神,锐利而坚定。
第一局,暂时休庭。
但辩论,远未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