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大婚过后数月,一日,寿康宫的太监进来回禀,称瓜尔佳府老爷额森泰、嫡夫人钮祜禄氏,携嫡女玉云,在宫门外跪求见太后,言辞恳切,称有负罪之心,想要当面请罪。
宫女与嬷嬷们皆面露愤然,劝婉棠拒而不见:“娘娘,这一家人当年那般苛待您,如今走投无路便来求情,定然是又想耍什么花招,您万万不能见。”
婉棠正坐在窗边,逗弄着膝上的小皇孙女,小女孩攥着她的衣角,咿呀学语,模样娇憨。她轻轻拍着孩子的背,沉默片刻,淡淡开口:“让他们在偏殿候着。”
众人不解,却不敢违逆旨意,只得将三人引至寿康宫的偏殿等候。
半个时辰后,婉棠安置好小皇孙女,缓步走进偏殿。
阔别多年再见,额森泰鬓角多了白发,嫡夫人面色憔悴,再无当年主母的风光,玉云更是素衣素裙,低着头,再也没有往日的骄横。三人一见婉棠身着明黄绣凤的太后常服,头戴赤金镶珠抹额,周身气度端庄威严,立马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头都不敢抬。
“罪臣额森泰,叩见太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臣妾钮祜禄氏,叩见太后娘娘,娘娘千岁!”
“民女玉云,叩见太后娘娘……”
三人的声音皆带着颤抖,与当年在府中漠视、欺辱她的模样,判若两人。
婉棠坐在上首的梨花木椅上,宫女奉上清茶,她轻轻抿了一口,目光平静地扫过三人,没有开口,殿内的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
良久,嫡夫人终于忍不住,膝行几步,声泪俱下:“太后娘娘,臣妇知道错了!当年是臣妇鬼迷心窍,苛待娘娘,纵容玉云欺辱您,是我们对不住您!求娘娘大人有大量,饶过玉云这一回,她如今年岁渐长,婚事艰难,京中世家听闻她被娘娘剔除候选名册,都不敢上门提亲,求娘娘开恩,收回成命,给她一条活路吧!”
玉云也跟着磕头,额头磕在青砖上,渗出血迹:“妹妹,我错了……当年是我不懂事,打你骂你,欺负你,我知道错了,求你原谅我,求你给我一个机会……”
她终于放下所有的骄傲,放下嫡女的身段,卑微地求饶。这些日子,她受尽旁人的白眼与嘲讽,贵女宴席无人愿与她同行,提亲的人家悉数退避,她才明白,没了瓜尔佳府的虚势,没了太后的照拂,她什么都不是。
额森泰也长叹一声,老泪纵横:“娘娘,臣一生糊涂,未尽半分父职,让您在偏院受尽苦难,臣罪该万死。臣不求娘娘原谅,只盼娘娘能顾念一丝血脉亲情,给玉云一个寻常的归宿,不让她一辈子困在府中,沦为笑柄。”
听着三人的哭诉与请罪,婉棠的眼底没有波澜,童年那些饥寒交迫、被打骂欺辱的画面一闪而过,却再也无法刺痛她的心。她早已不是那个躲在偏院角落,默默流泪的小女孩,她是大清太后,有自己的底线与原则。
她放下茶杯,声音清淡,却清晰地传遍整个偏殿:“你们的错,不在于当年苛待我,而在于时至今日,依旧不知错在何处。”
三人皆是一怔,抬头看向她。
婉棠缓缓起身,目光威严:“当年你们待我如何,本宫早已不放在心上。本宫下旨剔除玉云的候选资格,并非记恨旧怨,而是她德行不配。太子妃是未来的国母,需母仪天下,温婉贤淑,而玉云自幼骄纵善妒,心胸狭隘,受不得半分委屈,若入东宫,只会搅乱后宫,祸及储君,本宫是皇家太后,守护皇家根基,是本宫的本分,断不会因私怨或亲情,罔顾礼法。”
她顿了顿,语气稍缓,却依旧坚定:“至于你们口中的活路,本宫从未断过。玉云的婚事,寻常八旗子弟、书香世家,只要门第相当、品行端正,本宫不会阻拦,更不会刁难。但想要攀附东宫,借储位光耀门楣,此生绝无可能。这是本宫的底线,也是最后的宽容。”
“你们记着,今日瓜尔佳府能安稳度日,爵位俸禄丝毫无损,不是因为你们功在社稷,而是本宫顾念血脉同源,未曾追究当年苛待庶母、藐视皇族之罪。往后安分守己,为玉云择一门安稳的亲事,教她修身养性,收敛脾性,便是你们唯一的出路。若是再敢妄议东宫、妄图钻营,休怪本宫不顾情面,以国法处置。”
一番话,有理有据,恩威并施,既点明了底线,又留了一线生机。
额森泰夫妇面如死灰,却也知道,这已是婉棠最大的让步。他们本就奢求过高,想要借太后的尊荣让玉云一步登天,如今能保住家族安稳,让玉云嫁个寻常人家安稳度日,已是万幸。玉云更是彻底死心,瘫坐在地上,泪流满面,却再也不敢有半分怨言。
婉棠不愿再多看,挥了挥手:“你们退下吧,今日之言,好自为之。”
三人躬身叩首,灰溜溜地退出寿康宫,再也不敢轻易入宫求见。
走出紫禁城的那一刻,玉云看着巍峨的宫墙,终于彻底明白,她与婉棠之间,早已是云泥之别。婉棠是天上的凤凰,受天下敬仰,而她,不过是地上的尘埃,当年的欺辱,最终都化作了反噬自身的苦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