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事嬷嬷领旨之后，并未大张旗鼓，只携了两名随身太监，轻车简从往瓜尔佳府而去。彼时府中正一片热火朝天，嫡夫人钮祜禄氏正领着玉云试穿新制的云锦宫装，衣料是江南织造特供的上等货，绣着缠枝莲与鸾凤纹，玉云对着菱花镜左顾右盼，眉眼间尽是志在必得的骄矜。
“母亲放心，如今婉棠那贱蹄子是太后，咱们瓜尔佳氏是正经外戚，太子妃的位置，除了我还能有谁？那些宗室贵女，论出身、论容貌，哪个能压得过我？”玉云捻起衣襟上的珍珠串，语气里满是不屑，在她心中，婉棠今日的尊荣，本就该是她的，不过是走了大运撞上天命，如今不过是借她瓜尔佳府的名头光耀门楣，理应为她铺路。
嫡夫人笑着抚上女儿的发鬓：“我的儿生得金尊玉贵，本就是太子妃的天定人选，你父亲已经在前朝打通关节，后宫的太妃们也收了咱们的礼，只等选秀一到，便将你的名字呈上去，保管十拿九稳。”
母女二人正畅想未来荣华，门外管家跌跌撞撞跑进来，脸色惨白如纸：“老爷，夫人，宫、宫里来人了！是寿康宫的李嬷嬷，奉太后娘娘的懿旨前来！”
额森泰闻言忙整肃衣冠，带着全家老小跪在前院接旨，连平日里娇纵惯了的玉云，也不得不强压傲气，屈膝跪在地上。李嬷嬷端着太后懿旨，面色肃穆，无半分平日在贵府走动的和气，展开明黄绫绢，一字一句朗声宣读：
“母后皇太后懿旨：瓜尔佳氏嫡女玉云，生而骄纵，德行有亏，恃强凌弱，不知礼数，不堪为东宫良配。即日起，凡东宫太子妃甄选，一律剔除玉云之名，永不得入候选名册。尔等瓜尔佳府上下，恪守本分，修身齐家，收敛妄念，若再敢勾结外臣、钻营储位、搅乱规矩，本宫必以族规国法论处，绝不姑息。钦此。”
最后一字落定，满院死寂。
额森泰如遭雷击，僵在原地久久不能起身；嫡夫人浑身发抖，险些瘫软在地，抬头看向李嬷嬷，声音发颤：“嬷嬷，这、这可是误会？小女玉云自幼循规蹈矩，深得京中贵女称赞，怎么会德行有亏……”
李嬷嬷垂眸冷笑，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夫人不必狡辩，太后娘娘深居宫中，却对府中旧事、府中众人品行了如指掌。当年偏院的饥寒、苛待，嫡小姐对太后娘娘昔日的欺辱，桩桩件件，皆有记载。太后娘娘念及同族情分，未曾追究过往苛待之罪，已是天恩浩荡，尔等不思感恩，反倒滋生贪念，妄图将无德之人送入东宫，是欺太后年幼，还是视皇家礼法为无物？”
一席话戳中所有人的痛处，当年那些刻意漠视、肆意欺辱的旧事，被赤裸裸摆上台面。玉云听得面红耳赤，又惊又怒，想要起身争辩，却被额森泰死死按住。她看着李嬷嬷漠然的神情，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如今的婉棠，早已不是那个她可以随意打骂、践踏尊严的庶妹，而是手握生杀予夺大权的大清太后，她的一句话，便能碾碎自己所有的美梦。
李嬷嬷不再多言，携旨转身离去，留下满院惊慌失措的瓜尔佳府众人。
嫡夫人当场便哭倒在地，捶胸顿足：“怎么会这样……那个小贱人，她怎么敢这么对我们？我们是她的至亲，她如今发达了，不帮衬着自家嫡姐，反倒断了玉云的前程，狼心狗肺啊！”
额森泰厉声喝止：“住口！妄议太后，是诛九族的大罪！你想让整个瓜尔佳府给你陪葬吗？”
此刻他终于悔断肝肠，若当年他能对婉棠有半分怜惜，若府中不曾那般苛待，若嫡女不曾肆意欺辱，今日断不会落得如此境地。太后的懿旨，看似只是剔除玉云的参选资格，实则是彻底斩断瓜尔佳府借东宫攀升的路子，更是对整个家族的警告。如今他们能保有眼下的爵位富贵，全靠婉棠念及一丝血缘，若是再敢造次，只怕顷刻间便会家破人亡。
玉云更是心有不甘，躲在房中摔砸器物，锦缎、瓷器碎了一地，她哭嚎着咒骂婉棠，可骂声再大，也只敢关起门来。她清楚，如今的婉棠，动一动手指便能让她万劫不复，那些骄横跋扈，在绝对的皇权面前，不过是跳梁小丑的自娱自乐。
而这一切，远在寿康宫的婉棠，只在宫女回禀时，淡淡听了几句，便垂眸继续翻阅手中的书卷，眉眼间无怒无喜。
身边的掌事姑姑见她神色平静，轻声问道：“娘娘，瓜尔佳府这般不甘，要不要奴才再派人去敲打一番，免得他们背地里耍小动作？”
婉棠翻过一页纸，墨色的眼眸平静无波：“不必。懿旨已下，礼法在前，他们若是聪明人，便知道该如何收敛。若是执迷不悟，自有国法族规处置，本宫不必脏了自己的手。”
她并非心狠，只是历经过往的寒苦，早已看透这家人的本性。他们的眼里只有权势利益，从未有过半分亲情，当年弃她如敝履，如今想攀附牟利，本就是痴心妄想。她能留他们安稳度日，已是极致的宽容，想要借她的尊荣，为欺辱她的人铺就青云路，绝无可能。
日子一天天过去，寿康宫依旧安稳祥和。婉棠每日晨起给皇太后请安，而后读书、习字、绣制女红，午后便陪着小皇孙、皇孙女们在御花园嬉戏。孩子们软糯的嗓音，满园的花香，宫里上下的恭敬侍奉，一点点抚平她童年的伤痕，让她眼底的清冷，渐渐多了温润的柔光。
新帝雍正时常前来寿康宫问安，与她谈及朝政琐事、后宫规矩，对这位年少的嫡母敬重有加。他知晓婉棠的身世，也感念她当年为先帝带来福泽，更清楚她性情温和却极有主见，故而东宫甄选之事，全然依照她的懿旨，彻底将瓜尔佳·玉云的名字剔除在外。
不久后，朝廷举办八旗贵女选秀，为太子甄选正妃。入选的女子皆是出身名门、德行兼备、温婉知礼的世家贵女，经过层层筛选，最终选定了满洲正白旗董鄂氏之女为太子妃。此女生得端庄娴静，饱读诗书，性情宽厚，无论是后宫太妃，还是前朝大臣，皆赞不绝口，太子也对其十分满意，大婚之日，紫禁城张灯结彩，举国同庆。
消息传到瓜尔佳府，玉云闭门不出，整整哭了三日，往日的骄纵锐气，被磨去大半。嫡夫人四处托人求情，却无人敢违逆太后的懿旨，所有的门路都被堵死，只能看着别人家的女儿风风光光嫁入东宫，成为未来的国母，而自己的女儿，只能困在府中，沦为京中贵女圈的笑柄。
额森泰彻底断了钻营的心思，开始约束家眷，整顿府中规矩，严禁任何人再提及东宫之事，更不许任何人妄议太后。曾经那个嚣张跋扈的瓜尔佳府，渐渐收敛锋芒，变得安分守己，再也不敢生出半分非分之想。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