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无边无际的黑暗。
懒云舒感觉自己像是沉在深不见底的水底,四周冰冷刺骨,耳边是水流涌动的嗡鸣声。她想要挣扎,想要呼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身体也沉重得如同被灌了铅。
就在她以为自己快要窒息而死的时候,一道刺眼的白光突然撕裂了黑暗。
她猛地睁开眼,却发现自己并没有在水里,而是站在一片废墟之中。
四周是断壁残垣,焦黑的梁柱东倒西歪,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烟火气和血腥味。她认得这里,这是……慈云庵?
不对,这比她记忆中的慈云庵更加破败,更加凄凉。仿佛这里刚刚经历了一场浩劫。
“有人吗?”她试探着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废墟中回荡,显得格外孤寂。
没有人回答她。
她下意识地往前走,脚下的瓦砾发出咔嚓咔嚓的碎裂声。她的头很痛,像是有一根针在脑子里搅动,一些零碎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入她的脑海。
火光冲天,哀嚎遍野。
一个穿着白色道袍的女子,背对着她,正在废墟中翻找着什么。
“娘……娘……”那女子的声音带着哭腔,听起来无比绝望。
懒云舒的心猛地一跳。那个背影,为什么看起来那么熟悉?
她想要走过去看个清楚,脚下的步伐却不自觉地放慢了。一种莫名的恐惧,从心底油然而生。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快!搜!别让她跑了!”
“上面有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懒云舒回头,看到几个穿着黑色劲装、蒙着面的男子正朝这边跑来。他们手里拿着明晃晃的刀,眼神凶狠,一看就不是善类。
是杀手!
懒云舒下意识地想要躲藏,却发现自己的身体竟然无法动弹!她惊恐地发现,自己似乎只是一个旁观者,一个幽灵,无法干涉这个世界,也无法被这个世界的人看到。
那几个杀手很快发现了废墟中的白衣女子。
“在那里!”其中一个杀手大喊一声,提刀便冲了过去。
白衣女子似乎也察觉到了危险,她猛地站起身,转过头来。
懒云舒的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停滞了。
那张脸……
那张脸,竟然和她自己,一模一样!
不,不对,那不是她。那个女子的眉眼间,带着一种她从未有过的坚韧和决绝,眼角还有一道浅浅的泪痕。
“你们是什么人?”白衣女子厉声喝道,声音虽然颤抖,却依然带着一股不屈的气势。
“杀你的人!”杀手们狞笑着,挥刀砍向白衣女子。
白衣女子身形一闪,避开了致命的一击,但她显然已经精疲力尽,动作迟缓了许多。她一边躲避着杀手的攻击,一边从怀里掏出一个什么东西,紧紧地握在手里。
那是一个……半块玉佩。
懒云舒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胸口。那里,也有一块半块玉佩,是她醒来后就一直带着的。
难道……
“噗——”
一声闷响,打断了懒云舒的思绪。
她惊恐地看到,一把长刀,狠狠地刺入了白衣女子的胸膛。
白衣女子的身体猛地一僵,她低下头,看着胸前的刀刃,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为……为什么……”她喃喃地说着,身体缓缓倒下。
“没有为什么,要怪就怪你生错了人家!”杀手冷笑着,拔出刀,又补了一脚。
白衣女子倒在血泊中,她的手无力地垂下,那半块玉佩,从她手中滑落,掉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
懒云舒感觉自己的心,仿佛也被那刀刺中了一样,痛得无法呼吸。
她想要冲过去,想要抱住那个女子,想要为她报仇,可是她做不到。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看着那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子,在血泊中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搜!看看她身上还有什么!”杀手头目下令道。
一个杀手上前,翻找着白衣女子的尸体。突然,他的动作停住了,从白衣女子的怀里,掏出了一封信。
“头儿,这里有封信!”
杀手头目接过信,匆匆扫了一眼,脸色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把尸体处理干净,立刻回去复命!”他沉声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杀手们七手八脚地抬起白衣女子的尸体,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
“什么人?!”杀手头目警惕地喝道。
“杀你们的人!”
一个清脆而冰冷的女声响起,紧接着,无数支利箭从黑暗中射出,精准地射穿了那些杀手的喉咙。
杀手们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纷纷倒地身亡。
懒云舒震惊地看着这一幕,心中充满了疑惑。
是谁?是谁在救那个女子?
她顺着箭矢射来的方向看去,只见一队身着银色铠甲的骑兵,正从废墟的另一头疾驰而来。为首的,是一个身穿红色披风的女子。
那女子戴着银色的面具,看不清面容,但那双眼睛,却冷得像冰,锐利得像刀。
她勒住马缰,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尸体,目光在白衣女子的尸体上停留了片刻,似乎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带走。”她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身后的骑兵立刻下马,将白衣女子的尸体抬了起来。
就在这时,一阵风吹过,吹落了那红衣女子的面具。
懒云舒的瞳孔,在这一刻,骤然收缩。
那张脸……
那张脸,竟然是舒佳!
虽然比现在的舒佳要年轻一些,眉宇间也少了几分戾气,但那眉眼,那轮廓,分明就是舒佳!
舒佳看着地上的尸体,眼神冰冷,没有一丝波澜。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突然转过头,朝着懒云舒所在的方向,看了过来。
那一瞬间,懒云舒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都被她看穿了。
“你是谁?”舒佳的声音,直接在懒云舒的脑海中响起。
懒云舒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舒佳的眉头微微皱起,她伸出手,似乎想要抓住什么。
就在这时,一道耀眼的白光,再次笼罩了懒云舒。
“啊——!”
懒云舒猛地从床上坐起,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头上满是冷汗。
她惊恐地环顾四周,发现自己正躺在长公主府的一间客房里。窗外,阳光明媚,鸟语花香,哪里有什么废墟,哪里有什么杀手?
原来……只是一场梦吗?
懒云舒松了一口气,抬手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可是,她的心,依然在剧烈地跳动着,久久无法平静。
那个梦,太真实了。真实得让她觉得,那不是梦,而是……记忆。
那个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白衣女子,那个下令杀人的舒佳……
这一切,到底意味着什么?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身下的锦被,指节用力到泛白,仿佛唯有通过这种疼痛,才能确认自己并非还身处那片焦黑的废墟,确认那把刺穿“另一个自己”的长刀没有真的扎进她的胸口。梦里那温热的血溅在脸上的触感太过真实,真实得让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那是记忆吗?
这个念头像一条冰冷的毒蛇,顺着脊背爬上她的后脑。如果那真的是记忆,那么那个死去的白衣女子是谁?如果那是她,那现在的她又是谁?而舒佳……梦里的舒佳,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那句无声的“对不起”,与眼前这个指尖带着温热、正轻柔摩挲着她下巴的女人重叠,却又在某个临界点轰然碎裂。
恐惧,是第一层。对未知的、被篡改的过去的恐惧,对那个血腥结局的恐惧。
但紧随其后的,是一种更为隐秘的、让她感到羞耻的……嫉妒。她在梦里,或者说在那段可能存在的过去里,是被那样决绝地杀死的。而舒佳,那个下令“带走”的舒佳,虽然冷酷,却也是唯一一个为那具尸体驻足的人。那种注视里,似乎藏着某种被深深掩埋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痛楚。
而现在,这个女人就坐在她的床边。
懒云舒不敢动,甚至连睫毛都不敢颤动一下。她能闻到舒佳身上那股淡淡的龙涎香,混合着清晨露水的清冷气息,极具侵略性地钻进她的鼻腔。她害怕一旦睁开眼,那层温情脉脉的假面就会撕裂,露出里面那个手持长刀的修罗。
“姐姐。”
她在梦里喊出的那个词,此刻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她的舌尖。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那样喊,更不知道舒佳听到这两个字时,心里究竟掀起了怎样的波澜。舒佳说她在梦里一直喊姐姐,那她有没有喊出别的?有没有泄露更多连她自己都意识不到的秘密?
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脆弱和无助。在这座金碧辉煌的牢笼里,她一直以为自己是清醒的棋手,哪怕身不由己,至少还有利用价值。可那个梦,那个该死的、斑斓的梦,瞬间将她打回了原形——她不过是一个丢失了半块灵魂的残次品,被随意丢弃在护城河里的垃圾。
而现在,那个拥有另一半碎片的人,正握着她的下巴,逼迫她面对这残缺的真相。
她想逃。想立刻跳下床,冲出这个房间,冲出这座府邸,去任何没有舒佳的地方。可身体却像被钉住了一样,动弹不得。不是因为药力,而是因为一种更为致命的、对真相的病态渴望。
她想知道,当年的慈云庵,究竟埋葬了什么?
“你醒了。”
一个冰冷的声音,突然在房间里响起。
懒云舒浑身一僵,缓缓转过头,看到舒佳正坐在房间角落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茶,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舒佳的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她看起来优雅而从容,仿佛刚才那个在梦中下令杀人的,根本不是她。
“殿……殿下。”懒云舒有些慌乱地想要下床行礼,却被舒佳制止了。
“躺着吧。”舒佳放下茶杯,站起身,缓缓走到床边,“你身体还很虚弱,需要多休息。”
懒云舒下意识地拉了拉被子,遮住自己有些凌乱的衣衫。她看着走近的舒佳,心中莫名地升起一股寒意。
“我……我怎么了?”她试探着问道。
“你醉了。”舒佳坐在床边,伸手,轻轻拨开她额前凌乱的发丝,动作温柔得有些诡异,“昨晚,你喝多了,倒在了本宫的怀里。”
懒云舒想起昨晚的事情,心中一惊。她记得,她喝下了舒佳给她的酒,然后……然后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抱歉,殿下,微臣失态了。”她低着头,不敢看舒佳的眼睛。
“失态?”舒佳轻笑一声,手指顺着她的脸颊,滑到她的下巴,轻轻抬起,“在本宫面前,你何须如此拘谨?”
懒云舒被迫与她对视。舒佳的眼睛很深邃,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让人看不透她在想什么。
“殿下……”懒云舒的声音有些发颤。
“昨晚,你一直在说梦话。”舒佳突然说道,语气变得有些玩味,“你在叫一个人的名字。”
懒云舒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谁?”
“姐姐。”舒佳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你在叫‘姐姐’。”
懒云舒的瞳孔,在这一刻,骤然收缩。
她想起来了。在梦的最后,舒佳看着那个白衣女子的尸体,眼神复杂,似乎低声说了一句什么。
虽然听不清楚,但她现在,却突然明白了那句话的意思。
她在说:“姐姐,对不起。”
“你……你有姐姐吗?”舒佳的声音,再次在她耳边响起,带着一丝探究,“或者说,你……是我的姐姐吗?”
懒云舒感觉自己的呼吸,都要停止了。
她看着舒佳,看着这张和梦中一模一样的脸,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恐惧。
她不知道,舒佳到底知道多少。
她只知道,自己,似乎已经卷入了一个巨大的漩涡之中。
而这个漩涡的中心,正是眼前这个,她看不透,也逃不掉的女人。
“微臣……微臣不知道殿下在说什么。”她艰难地开口,声音沙哑。
“不知道吗?”舒佳的手,缓缓滑到她的脖子上,轻轻地抚摸着,像是在抚摸一件珍贵的瓷器,“没关系,你会知道的。”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却让懒云舒感到了彻骨的寒意。
“因为,本宫,会帮你,想起来的。”
窗外,一只乌鸦飞过,发出一声凄厉的叫声。
懒云舒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心中却是一片冰冷。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的命运,已经彻底,无法回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