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二十三年的冬,来得格外早。
第一场雪落下的时候,京城里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城西的慈云庵失火了。火势凶猛,烧了整整一夜,将那座供奉着送子观音的百年古刹烧成了一片白地。有人说,是庵里的姑子不慎打翻了油灯;也有人说,是那庵里藏了不该藏的人。
而在离慈云庵不远的护城河畔,一个浑身是血的女子从冰窟里爬了出来。
她穿着一身破烂的白衣,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倒在雪地里。她的手里紧紧攥着一块半残的玉佩,那是皇家宗室才有的蟠龙纹。但她已经没有力气去看那玉佩一眼了,她的意识正在溃散,耳边只剩下呼啸的风声和自己微弱的心跳。
她以为自己死定了。
直到一双温暖的手抱住了她。
“别怕。”
那个声音很轻,像是从遥远的天边传来,却带着一股奇异的力量,让她在坠入黑暗前,死死抓住了那人的衣袖。
那是懒云舒第一次见到舒佳。
那时候的舒佳还不是后来那个权倾朝野、令人闻风丧胆的长公主。她只是个刚及笄不久、偷偷溜出宫来赏雪的皇家贵女。她看着怀里这个满身是血、却依然能看出清丽眉眼的女子,心口莫名地跳漏了一拍。
“她好冷。”舒佳对身后跟着的侍卫说,语气不容置疑,“带她回宫。”
侍卫面露难色:“殿下,这……不合规矩。”
“规矩?”舒佳挑眉,平日里温婉的眉眼此刻却透着一股与生俱来的贵气与霸道,“本宫说的话,就是规矩。”
她亲自将那女子抱上了马车,用自己的狐裘将她裹得严严实实。
那一刻,舒佳不知道,她抱上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团注定要焚尽她所有理智的业火。而懒云舒也不知道,她抓住的不是救命稻草,而是一个将她困入金丝笼的囚笼。
命运的齿轮,在这一刻,开始了它残忍而华丽的转动。
永和二十七年,冬。
距离慈云庵那场大火已经过去了四年。
太医院的药炉子冒着腾腾的热气,将整个院子都笼罩在一股浓郁的草药味中。懒云舒穿着一身素净的青色官服,正坐在廊下翻晒药材。她的动作很慢,很轻,仿佛手中捧着的不是枯枝败叶,而是易碎的琉璃。
“云舒姐姐!”一个年轻的小太医端着药盘子跑过来,脸上带着几分焦急,“东厂的人又来了,指名道姓要见你,说是要给长公主殿下请平安脉。”
懒云舒的手顿了一下,一片干枯的金银花从她指尖滑落,掉进脚边的药篓里,发出轻微的声响。
“我知道了。”她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也是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小太医有些担忧地看着她:“姐姐,东厂那些人,向来是阎王殿前的勾魂使,你……你真的要去吗?长公主殿下自从四年前受了那次惊吓后,性情大变,谁也不知道她现在是个什么脾气。”
“医者父母心。”懒云舒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药屑,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既是长公主的召令,我一个小小的院判,岂有不去的道理?”
她转身走进屋内,从柜子里取出一个精致的乌木药箱。打开药箱,里面整齐地摆放着银针、脉枕和几瓶不知名的药丸。在药箱的最底层,压着一块半残的玉佩,上面蟠龙纹的图案已经有些模糊了。
懒云舒的手指轻轻抚过那玉佩的断口,眼神晦暗不明。
四年前,她从护城河里爬出来,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记得自己叫懒云舒,记得手里紧紧攥着这块玉佩,记得那场大火,和那个救了她的人。
后来她进了太医院,凭着一手出神入化的医术,很快便站稳了脚跟。她本以为自己这一生,便是在这深宫大内,与草药为伴,直到老死。
直到三天前,她收到了一封信。
信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字:“玉佩残缺,记忆亦残。欲知真相,冬至之日,长公主府。”
冬至,便是今日。
懒云舒合上药箱,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了出去。
东厂的番子已经在太医院门口等得不耐烦了。看到懒云舒出来,为首的那人皮笑肉不笑地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眼神轻浮而肆无忌惮。
“你就是那个神医懒云舒?长得倒是挺标致,难怪长公主殿下都点名要你。”那人说着,伸手就要去摸懒云舒的脸。
“放肆!”
一声厉喝传来,紧接着,一道鞭影如灵蛇般卷了过来,狠狠抽在那番子的手腕上。
番子吃痛,捂着手腕后退了几步,骂骂咧咧地抬头,却在看到来人时,瞬间变了脸色,乖乖地跪了下去。
“参见长公主殿下!”
懒云舒抬起头。
台阶之上,舒佳一身火红的斗篷,在白雪皑皑的天地间,艳丽得如同一团燃烧的烈火。她骑在一匹黑色的高头大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懒云舒,眼神里带着几分慵懒,几分审视,还有几分懒云舒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四年不见,舒佳似乎没什么变化,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凌厉的杀伐之气。她依然是那么美,美得张扬,美得咄咄逼人。
“本宫的人,也是你能动的?”舒佳的声音很冷,像这冬日的寒风。
那番子吓得瑟瑟发抖,连连磕头求饶。
舒佳却不再看他一眼,她一翻身,从马上跃下,径直走到懒云舒面前。两人离得很近,近到懒云舒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龙涎香味。
“懒院判,四年不见,别来无恙。”舒佳伸出手,指尖轻轻挑起懒云舒的下巴,强迫她与自己对视。
懒云舒的心猛地一跳。那触感,冰凉,却又带着一股奇异的熟悉感。她的心底,仿佛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却被一层厚厚的冰封住,让她怎么也抓不住。
“微臣参见长公主殿下。”懒云舒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波澜,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起来吧。”舒佳收回手,转身走向马车,“上车,随本宫回府。”
马车里很宽敞,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暖炉里烧着上好的银丝炭,暖意融融。懒云舒坐在舒佳对面,低着头,一言不发。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这四年,你过得好吗?”舒佳突然开口,打破了车厢里的沉默。
“托殿下的福,微臣在太医院,一切安好。”懒云舒的回答滴水不漏。
“是吗?”舒佳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嘲讽,“安好到,连本宫的面都不肯见了?”
懒云舒的手指微微收紧。
“微臣身份卑微,不敢高攀殿下。”
“身份?”舒佳嗤笑一声,身子前倾,逼近懒云舒,“在本宫眼里,什么身份?四年前,你从护城河里爬出来的时候,可没跟本宫讲过身份。”
懒云舒的呼吸一滞。
四年前的记忆,像走马灯一样在她脑海里闪过。冰凉的河水,刺骨的寒风,还有那个温暖的怀抱……
“殿下说笑了,微臣……不记得了。”她低声说。
“不记得了?”舒佳盯着她的眼睛,仿佛要看到她的心里去,“那这块玉佩,你总该记得吧?”
舒佳的手伸进怀里,掏出一块玉佩,扔在懒云舒的怀里。
懒云舒下意识地接住,低头一看,瞳孔猛地一缩。
那是一块半残的玉佩,上面的蟠龙纹,与她药箱里那块,一模一样!
“这……”懒云舒的手开始颤抖。
“怎么?现在想起来了吗?”舒佳的声音变得有些沙哑,“四年前,慈云庵的大火,你身上的伤,还有……你为什么会出现在护城河里?”
懒云舒的脑海里一片混乱。慈云庵?大火?她想起来了,她好像确实在一个着火的庵堂里,她好像……在找什么东西。
“我……”她痛苦地抱住头,“我想不起来……我的头好痛……”
“别想了。”舒佳突然伸手,将她紧紧抱进怀里。
懒云舒的身体僵了一下。
“现在想起来,对你没有好处。”舒佳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懒云舒,你只要记住,你是本宫的人,这就够了。”
马车停了。
舒佳松开懒云舒,率先跳下了马车。
“到了,下车吧。”
懒云舒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翻江倒海,跟着下了车。
长公主府,果然气派非凡。朱红色的大门,汉白玉的台阶,门口两尊石狮子威武霸气。只是,这府里似乎太过安静了些,安静得有些诡异。
舒佳带着懒云舒穿过重重庭院,来到了她的寝殿。
“你先在这里休息一下,晚些时候,本宫再来找你。”舒佳丢下这句话,便转身离开了,留下懒云舒一个人在空荡荡的寝殿里。
懒云舒环顾四周,这寝殿布置得极为奢华,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压抑感。她的目光,落在了床头的一个小几上。
小几上,放着一个精致的锦盒。
懒云舒鬼使神差地走过去,打开了锦盒。
里面,是一支玉簪。玉簪的样式很普通,但簪头的雕刻,却让懒云舒的心猛地一沉。
那是一朵残缺的莲花,与她药箱里那块玉佩的断口,严丝合缝!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懒云舒迅速合上锦盒,退回到原位。
门被推开了,舒佳走了进来。她的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两杯酒。
“来,陪本宫喝一杯。”舒佳将一杯酒递给懒云舒。
懒云舒接过酒杯,指尖触碰到酒杯的瞬间,她闻到了一股淡淡的异香。
那不是酒香。
那是……曼陀罗的味道。
懒云舒的心里,警铃大作。
“殿下,这酒……”她迟疑着。
“怎么?怕本宫毒你?”舒佳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微臣不敢。”
“喝吧。”舒佳仰头,将自己杯中的酒一饮而尽,“这酒,是本宫特意为你准备的,喝了它,你就会想起所有的事情。”
懒云舒看着杯中殷红如血的酒液,咬了咬牙,也仰头喝了下去。
酒液入喉,一股辛辣之后,是漫无边际的苦涩。紧接着,一股热流从小腹升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懒云舒的视线开始模糊。
她看到舒佳的脸,在她眼前晃动,变得扭曲,变得陌生。
“你……你给我喝了什么?”她艰难地问。
“没什么,只是一点能让你说实话的药而已。”舒佳伸出手,轻轻抚摸着懒云舒的脸颊,眼神里带着一丝疯狂的痴迷,“懒云舒,你知道吗?这四年,本宫每天都在想,你到底是谁?你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你……是不是在利用本宫?”
懒云舒的意识越来越模糊,她感觉自己像是掉进了一个无底的深渊。
“我没有……利用你……”她喃喃地说。
“是吗?”舒佳轻笑一声,“那就好。只要你乖乖的,本宫就不会伤害你。但是,如果你敢骗本宫,或者,如果你敢离开本宫……”
舒佳的手,缓缓滑到懒云舒的脖子上,轻轻地收紧。
“本宫会把你,一点一点,亲手毁掉。”
懒云舒再也支撑不住,倒在了舒佳的怀里。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她仿佛听到了舒佳在她耳边,轻声说了一句什么。
那句话,像是一道惊雷,炸得她魂飞魄散。
“姐姐,我们终于,又见面了。”
冬至的夜,来得格外早。
长公主府的灯火,亮了一夜。
而懒云舒,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有火,有血,还有一个穿着红色嫁衣的女子,站在火海里,对她伸出手,凄厉地喊着:“妹妹,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