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阵纯粹的白光散去时，鹤忠正挣扎着爬过祠堂门口的废墟。

老人胸口凹陷，肋骨断了至少四五根，每动一下，碎骨就扎进肺里，痛得他眼前发黑，嘴里不断涌出血沫。可他没停，用那双枯瘦的、布满老茧的手，扒开碎砖烂瓦，朝着白光消失的方向爬。

他看见了主母最后结印的手势，看见了那件飘落的襦裙，看见了焦土上那截匕首鞘。

也看见了，不远处，躺在废墟里、浑身是血、昏迷不醒的少爷。

“少……爷……”鹤忠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破风箱漏气。他想喊，可一张嘴，只有血涌出来。他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鹤无双爬去。

距离不远，不过三丈。

可这短短三丈，在满地瓦砾、断木、焦土中，在浑身是伤、几乎散架的身体状态下，像隔着天堑。他爬得很慢，每一次挪动，都在身后拖出一道暗红的血痕。断骨刺进内脏的剧痛，像有无数把钝刀在体内搅动，冷汗混着血，糊了满脸。

但他终于爬到了。

鹤无双还昏迷着，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发紫，胸口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左臂焦黑，暗绿纹路已蔓延到肩膀，正朝着心口缓慢爬行。右拳血肉模糊，指骨扭曲变形。胸前甲胄凹陷处，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带出细小的血沫。

“少爷……”鹤忠颤着手，去探鹤无双的鼻息。指尖触到那微弱的、滚烫的气息时，老人浑浊的眼里，终于有了一点光。

还活着。

那就得救。

他咬紧牙，用那只能动的手，抓住鹤无双的衣襟，试图将他拖起来。可鹤无双比他高，比他沉，他又受了重伤，试了几次，都只将人拖动尺许，就再也拉不动了。

而这时，远处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一群。混杂着赵家护卫的呼喝，黑袍人飘忽的移动声，还有……某种令人不安的、窸窸窣窣的、像无数虫子在爬的细响。

敌人来了。

鹤忠停下动作，抬头，看向声音来处。

内院入口，涌进来十余人。为首的仍是赵元，只是此刻他脸色阴沉，眼中带着惊疑不定的后怕——显然，柳婉柔那三张“雷火符”，尤其是最后同归于尽的那一张，让他损失惨重，也让他……不敢再小看鹤家的女人。

赵元身后，跟着七八个赵家护卫，个个带伤，神色惊惶。再往后，是五个黑袍人——不是之前被鹤云山斩灭的那种低级修士，而是气息更沉、更阴冷的存在。他们沉默肃立，猩红的眸子在兜帽阴影下闪烁，像伺机而动的毒蛇。

“老东西，还活着？”赵元看见鹤忠，眼中闪过一抹戾气，“命倒挺硬。”

鹤忠没理他。

他只是缓缓站起——这个动作几乎耗尽了他所有力气，身形摇晃，像风中残烛。可他站起来了，挡在鹤无双身前，佝偻的背挺直了些，浑浊的眼睛盯着赵元，像一头守护幼崽的老狼。

“想动少爷……”他开口，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从老奴尸体上……踏过去。”

“成全你。”赵元冷笑，挥手，“杀了他，把鹤无双带走。”

两个赵家护卫提刀上前。

他们见识过鹤忠刚才与黑袍人交手时的悍勇，心有忌惮，动作谨慎，一左一右，呈夹击之势。刀锋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寒光，刃口还滴着血。

鹤忠没动。

他只是缓缓抬起右手——那只手枯瘦，布满老茧，此刻因用力而指节发白。然后，他弯腰，从脚边的废墟里，捡起一根……铁棍。

不是刀剑，不是长枪，只是一根寻常的、用来顶门闩的铁棍。长约四尺，拇指粗细，通体黝黑，表面布满锈迹，一头还沾着干涸的泥灰。

这是平日里，他扫院子时，用来别住大门、防止被风吹开的寻常物件。

此刻，握在他手里，却像一杆枪。

“杀！”左侧护卫厉喝，一刀劈向鹤忠面门。刀势凌厉，带着破空声，显然用上了全力。

鹤忠动了。

不是躲，是进。

他右脚猛蹬地面，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迎着刀锋冲上。手中铁棍如毒蛇出洞，后发先至，点向护卫握刀的手腕。

“铛！”

轻响。铁棍点在护卫腕骨上，力道不大，却精准地打在关节薄弱处。护卫手腕一麻，刀势顿滞。就在这一滞的瞬间，鹤忠身形一矮，铁棍顺势上挑，棍头如枪尖，刺向护卫咽喉。

“噗。”

闷响。棍头刺入皮肉，洞穿喉骨。护卫瞪大眼，想叫，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漏气声。鹤忠手腕一拧，铁棍抽出，带出一蓬血雨。护卫捂着喉咙倒下，抽搐两下，不动了。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间。

右侧护卫的刀，这时才堪堪劈到。鹤忠看也不看，只是侧身，铁棍顺势横扫，如鞭，抽在护卫腰侧。

“咔嚓。”

清晰的骨裂声。护卫惨叫着倒飞出去，撞在院墙上，软软滑落，口鼻溢血，眼看是活不成了。

两棍，杀两人。

干脆，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赵元脸色变了。

他知道鹤忠是老家主身边的人，年轻时有些本事，可毕竟老了，又受了重伤。可没想到，这老东西，竟还有这等战力。

“一起上！”他厉声喝道。

剩下的护卫一拥而上，刀光如网，罩向鹤忠。

鹤忠没退。

他只是将铁棍横在身前，脚步踉跄，却稳如山岳。棍影翻飞，或点，或扫，或挑，或砸。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有最简洁、最致命的杀伐。每一棍落下，必有一人倒下。或头骨碎裂，或胸骨塌陷，或喉骨洞穿。

铁棍染血，从黝黑变成暗红。

鹤忠的脚步也越来越踉跄，呼吸粗重如风箱，每一次挥棍，都牵动伤口，痛得他额头青筋暴起，嘴角不断溢血。可他还在战，像一尊不知疼痛、不知疲倦的石像，挡在那条通往少爷的路上。

五个护卫，倒下。

三个护卫，倒下。

最后一个护卫，被一棍砸碎天灵盖，脑浆迸溅。

院中，暂时安静了。

只有鹤忠粗重的喘息，和铁棍拄地时，棍身与地面摩擦的、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他站在那里，浑身是血，有自己的，更多是敌人的。佝偻的背因剧痛而微微颤抖，可脊梁依旧挺着。浑浊的眼睛看向赵元，看向那五个黑袍人，眼神冰冷，像在看死人。

“老东西……”赵元咬牙，眼中闪过一丝惧意，随即化为狠厉，“一起上！杀了他！”

五个黑袍人动了。

他们不再像之前那些低级修士般鲁莽，而是散开，呈半圆形，缓缓逼近。每个人手中，都多了一样东西——或是一面刻满鬼脸的骨盾，或是一柄漆黑的哭丧棒，或是一串用婴孩头骨串成的念珠。

阴冷、邪异、令人窒息的气息，弥漫开来。

鹤忠握紧了铁棍。

他知道，真正的硬仗，来了。

第一个黑袍人抬手，那串婴孩头骨念珠飞起，在空中滴溜溜旋转，发出凄厉的、仿佛无数婴儿啼哭的尖啸。啸声入耳，鹤忠脑袋一痛，眼前发黑，动作慢了半拍。

第二个黑袍人趁机扑上，哭丧棒当头砸下。棒身黑气翻涌，凝成一张扭曲的鬼脸，张口咬向鹤忠头颅。

鹤忠咬牙，铁棍上挑，迎向哭丧棒。

“铛！”

金铁交鸣，火星四溅。鹤忠浑身剧震，踉跄后退三步，喉头一甜，又一口血喷出。那哭丧棒上的鬼脸竟顺着铁棍蔓延，试图钻入他手臂。他闷哼一声，灵力爆发，将鬼脸震散，可右臂已是一片乌黑，传来阵阵阴寒刺痛。

第三个、第四个黑袍人同时出手。

骨盾如墙，撞向鹤忠胸口。另一人则从袖中抖出三枚漆黑的骨钉，成品字形射向鹤忠心口、咽喉、眉心。

鹤忠退无可退。

身后，就是少爷。

他暴喝一声，不退反进，铁棍如狂龙出海，砸向骨盾。

“轰！”

骨盾剧颤，表面鬼脸哀嚎，却未破碎。而三枚骨钉，已到眼前。

鹤忠猛地侧身，避开射向咽喉、眉心那两枚，可射向心口的那枚，却再也避不开。

“噗。”

轻响。骨钉没入左胸，深入寸许。阴寒死气瞬间炸开，顺着经脉疯狂蔓延。鹤忠浑身一僵，动作骤停。

第五个黑袍人，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如鬼魅般闪到鹤忠身后，枯瘦的手掌拍向鹤忠后心。掌心黑气凝聚，凝成一根尺许长的黑色尖刺，直刺心脏。

鹤忠想躲，可身体被骨钉的死气禁锢，动弹不得。

他只能咬牙，将最后的力量，全部灌入右臂，铁棍反手向后，全力砸出。

以命换命。

“噗！”

“砰！”

两声闷响，几乎同时。

黑色尖刺刺入鹤忠后心，从前胸透出。而铁棍，也结结实实砸在第五个黑袍人肩头。黑袍人闷哼一声，肩骨碎裂，整个人倒飞出去，摔在地上，一时爬不起来。

鹤忠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胸前透出的、滴着黑血的尖刺，又抬头，看向剩下的四个黑袍人，看向脸色发白的赵元。

他咧嘴，笑了。

露出豁了口的牙，和满嘴的血。

“还……有谁？”他嘶声问，声音已低不可闻。

四个黑袍人停下脚步，猩红的眸子里，第一次出现了迟疑。

这老东西，受了这么重的伤，中了骨钉，被透心刺穿，竟还能站着，还能笑，还能……问出这句话。

他是人，还是鬼？

鹤忠没等他们回答。

他缓缓转身，看向地上的鹤无双，眼神温柔下来，像看自己最疼爱的孩子。

“少爷……”他低声唤，声音轻得像叹息，“老奴……只能陪您……到这了。”

说完，他身体一晃，终于支撑不住，向前扑倒。

倒下的瞬间，他用尽最后力气，侧了侧身，让自己摔在鹤无双身侧，而不是……压在他身上。

铁棍“哐当”落地，滚了几圈，停在焦土里。

棍身染血，暗红，粘稠。

像一根烧了太久的、终于熄灭的香。

鹤忠躺在少爷身边，眼睛还睁着，看着少爷惨白的脸，看着少爷微弱的呼吸，看着少爷左臂上那些疯狂蔓延的、暗绿色的纹路。

然后，他缓缓抬起那只还能动的手，轻轻碰了碰少爷的额头。

像多年前，老家主临终前，碰他的额头那样。

“好好……活……”

三个字，轻得像羽毛落地。

说完，那只手无力垂下。

眼睛，缓缓闭上。

第41章 鹤忠血战邪修

第41章鹤忠血战邪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