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婉柔是在那声巨响传来时，冲出内院的。

她一直躲在厨房后的柴房里，那是府中最不起眼的角落，平日里只有老张头劈柴时才会来。她蹲在柴堆后，捂着嘴，听着外面的厮杀、惨叫、阵法破碎的轰鸣，听着丈夫那声“动我儿，死”的厉喝，听着儿子那声嘶力竭的“爹——”。

指甲掐进掌心，血渗出来，染红了袖口绣的那朵玉兰，可她感觉不到疼。恐惧像冰冷的蛇，缠着心脏，越收越紧，几乎要让她窒息。可她没有尖叫，没有哭喊，只是死死咬着唇，将所有的颤抖、所有的绝望，都咽回肚里。

她不能乱。

无双还在外面，云山还在外面。

她是鹤家的主母，是他们的妻子、母亲。她可以怕，但不能逃。

巨响传来时，柴房的门被震得“哐当”作响。她透过门缝，看见西北方向那道冲天而起的、漆黑如墨的光柱，听见那声充满了怨毒与疯狂的鹤唳。

然后，她听见了脚步声。

很轻，很快，朝着柴房方向而来。不是鹤家的人——鹤家护卫的脚步声她听得出来，是那种带着疲惫、带着伤的沉重。这脚步声轻得像猫，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刻意压抑的急促。

是敌人。

他们开始搜查了。

柳婉柔深吸口气，从怀中取出一个布包——是前几日鹤忠给她的，里面有几张符箓，说是紧要关头能保命。她不懂这些，可鹤忠说，撕开，扔出去，就能挡一挡。

她将布包攥紧，又摸了摸袖中那柄短匕——是许多年前，云山送她的，说让她防身。匕首很精致，鞘上镶着碎玉，她一直舍不得用，只在每年生辰时拿出来擦拭，又小心收好。

脚步声停在柴房外。

“砰！”

门被踹开。

两个穿着赵家服饰的护卫闯了进来，手里提着刀，刀尖滴着血。他们看见蹲在柴堆后的柳婉柔，眼中闪过意外，随即化为贪婪。

“哟，还有个漏网的！”高个子护卫咧嘴笑，露出黄牙，“这娘们儿……是鹤家主母吧？长得可真水灵。”

矮个子护卫打量着她，目光在她脸上、身上逡巡：“抓活的。赵公子说了，鹤家的女人，一个都不能放过，尤其是……这位主母。”

两人一步步逼近。

柳婉柔没动，只是抬头，看着他们。目光平静，像一潭深水，底下却藏着冰冷的、决绝的东西。

“我儿子呢？”她问，声音很轻。

“你儿子？”高个子护卫嗤笑，“那个废物少主？这会儿怕是已经……咦？”

他话没说完，柳婉柔动了。

不是攻击，而是猛地转身，扑向柴房角落那扇通往内院的小门——那是平日里老张头运柴的通道，很窄，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她动作极快，像一只受惊的鹿，拼尽全力撞开门，冲进内院。

“追！”两个护卫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提刀追出。

内院很静。

这里是鹤府最深处，平日只住着几位族老和嫡系子弟。此刻，院中空无一人，只有满地狼藉——打翻的花盆，散落的书籍，被踩碎的棋盘。远处，厮杀声、爆裂声、建筑倒塌声越来越近，像潮水，正朝着这边涌来。

柳婉柔没停，只是朝着内院深处、祠堂的方向狂奔。脚步踉跄，几次险些摔倒，可她咬着牙，撑着墙，继续跑。怀中的布包硌得胸口生疼，袖中的匕首冰凉，可这些都不重要了。

她听见身后追来的脚步声，听见护卫的咒骂，听见刀锋划破空气的尖啸。

越来越近。

就在这时，她看见了祠堂门口那堆废墟。

也看见了，废墟中，露出的那一角染血的衣襟。

是无双。

他半个身子被埋在瓦砾下，脸色惨白，双眼紧闭，胸口微微起伏，还活着，可那起伏微弱得像随时会停止。他左臂焦黑，暗绿色的纹路已蔓延到肩膀，朝着心口爬。右拳血肉模糊，胸前甲胄凹陷，嘴角、鼻孔、耳朵都在渗血。

“无双……”柳婉柔脚下一软，几乎要瘫倒在地。可她没有，她扑到废墟旁，徒手去扒那些瓦砾。砖石锋利，割破了她的手，血混着灰，黏在手上，可她感觉不到疼，只是疯了一样地扒。

终于，她将儿子从废墟中拖了出来。

鹤无双浑身是伤，左臂冰冷如铁，右拳软软垂着，胸口的起伏几乎察觉不到。柳婉柔颤抖着手，去探他的鼻息——很弱，很烫，像风中残烛。她又去摸他的脉搏，跳得又急又乱，像被困的兽。

“无双……无双……”她低声唤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鹤无双眼皮动了动，没睁开，只是嘴唇微张，吐出几个模糊的音节：“娘……走……”

“娘不走。”柳婉柔摇头，眼泪终于滚下来，滴在他脸上，混进血污里，“娘带你走。”

她试图将儿子背起，可鹤无双比她高，比她重，她又受了惊吓，浑身脱力，试了几次，都背不动。而身后，那两个护卫已经追到内院门口，正提着刀，狞笑着逼近。

“跑啊，怎么不跑了？”高个子护卫舔了舔刀尖的血，“乖乖跟我们走，还能少受点罪。”

柳婉柔没理他们。

她只是跪在地上，将儿子紧紧抱在怀里，像小时候那样，轻轻拍着他的背，哼着那首他幼时失眠、她常哼的童谣。声音很轻，很柔，混在远处的厮杀与近处的威胁里，像一阵随时会散的风。

然后，她松开儿子，将他轻轻放平，理了理他额前散乱的头发，擦去他脸上的血污。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做一件最重要的事。

做完这些，她站起身，转向那两个护卫。

脸上已没有泪，只有一种近乎冰冷的平静。

“我儿子，还活着。”她说，声音很轻，却清晰，“你们不能碰他。”

“由得了你？”矮个子护卫嗤笑，提刀上前。

柳婉柔没退。

她从怀中取出那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三张符箓——黄纸朱砂，符文繁复，是鹤老七前几日赶制的、品阶最高的“雷火符”。每一张，都需炼气修士以精血绘制，威力足以重伤炼体巅峰。

她不懂怎么用，鹤忠也没细说。只告诉她，撕开，扔出去。

那就……撕开。

她抽出第一张符箓，双手握住，用力一撕。

“刺啦——”

符纸撕裂的轻响。

没有光芒，没有爆炸，什么都没有。

两个护卫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这娘们儿吓傻了吧？拿张破纸……”

话音未落，柳婉柔将撕成两半的符纸，朝着他们，轻轻一抛。

符纸飘在空中，很慢，像两片枯叶。

可就在触及两个护卫身前三尺的刹那——

“轰！！！”

震耳欲聋的雷鸣，混合着炽烈的火光，炸开。

不是一团，而是一片。雷光如网，火光如潮，瞬间将两个护卫吞没。他们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在雷火中化作两团扭曲的焦影，随即崩散，连灰烬都没剩下。

爆炸的余波将柳婉柔震得倒退数步，撞在祠堂门柱上，喉咙一甜，喷出一口血。可她没有停，又抽出第二张符箓，撕开，抛向追来的、更多闻声赶来的赵家护卫。

“轰——！！！”

更猛烈的爆炸。

雷光撕裂空气，火光吞噬一切。冲在最前的四五个护卫瞬间灰飞烟灭，后面的也被气浪掀翻，惨叫连连。

柳婉柔抹了把嘴角的血，看向儿子。

鹤无双还躺在地上，昏迷不醒。爆炸的余波震得他身下的地面都在颤抖，瓦砾簌簌落下，有几块砸在他身上，他也毫无反应。

不能再用了。

下一张符箓，会伤到他。

她咬牙，将最后一张符箓攥在手里，却没有撕，而是转身，朝着与祠堂相反的方向——内院深处，那片竹林跑去。

脚步踉跄，却拼命地跑。

一边跑，一边回头，看向儿子，看向那片废墟，看向西北方向那道漆黑的光柱，看向府门前那道挺直的、却已摇摇欲坠的身影。

“云山……”她无声地念，眼泪终于决堤。

可她没停。

她跑到竹林边，那里是内院的边缘，再往后就是府墙。她停下，转身，看向追来的、更多的赵家护卫，看向远处察觉到动静、正往这边赶的黑袍人。

然后，她抬起手，将最后那张符箓，贴在自己心口。

双手结印——一个很简单的、鹤忠教过她的、引动符箓的手印。她学了很久，一直没学会，云山还笑她笨。可此刻，她结得很稳，很准。

“以我血，引雷火。”她低声念，每个字都像淬了冰，“以我魂，镇邪魔。”

手印落下。

符箓亮起，不是雷光，不是火光，而是一种纯粹的、炽烈的、仿佛能焚尽一切的白光。

白光从她心口爆发，瞬间吞没了她，吞没了整片竹林，吞没了追来的所有敌人。没有声音，没有爆炸，只有光，纯粹到极致、也残酷到极致的光。

光持续了三息。

三息后，光散。

竹林消失了，追来的敌人消失了，连地面都下陷了尺许，露出底下焦黑的、冒着青烟的泥土。

只有柳婉柔站立的地方，还留着一小片完好的地面。

可那里，空无一人。

只有一件藕荷色的、袖口绣着玉兰的襦裙，缓缓飘落，盖在焦土上。

像一朵凋零的花。

风过，裙摆微扬。

露出底下，一小截焦黑的、镶着碎玉的匕首鞘。

第40章 母亲的诀别

第40章母亲的诀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