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夏第二次基测①那几天陈女士特地从台北赶了回来,陈先生虽然没回来但也是一天定时两个电话,连陈立农都比往常安静了许多,虽然她觉得可能是陈女士特意叮嘱的结果。反观全家,竟然只有当事人自己最为镇定,依旧是每天按时睡觉,定时复习,甚至还比平时多花了一个小时去观摩她那兄长专门从台北给她寄回来的《中国语言史》,虽然她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看,但那位兄长的话,最好还是照做为妙。
分数线出来的时候,立夏已经和陈立农回到了上海顾老太太的老宅,这还是她移居台湾后第一次回来。
老太太比前几年的精神状态好了不少,偶尔会和顾老先生一起出门去短途旅行,立夏他们回来时夫妇俩刚到家不久。几年不见,老太太着实很想念她这个外孙女,加上陈立农天生讨喜的性格,一下子就获得了老太太的欢心,冷清了很久的老宅一下子热闹了起来。
立夏仍旧住在原来的房间,陈立农则被安排在了客房。住宿的前几晚,陈立农用认床睡不着的借口成功在立夏房间里蹭了好几天的地铺,直到被老太太发现姐弟俩竟然睡在一间房间,还以为是自己没照顾好孩子。最后陈立农还是没好意思继续蹭下去,乖乖睡回了自己的客房。
两人在上海待了半个多月,大多时候都是在家里陪着两个老人说说话,或是帮老太太做做饭和干一些家务,或是和顾老先生摆一局棋局,听他说很久以前的故事。有时侯也会出去逛一逛,陈立农似乎对她以往的故事特别有兴趣,立夏就带着他把自己小时候有印象的地方都去了个遍。
七月底的时候,陈先生打电话来催他们回程,立夏的成绩早已经出来了,比高雄市当年的标准分数要高出不少,现在必须回去填升学志愿了。
填志愿那几天陈家几乎全家都没睡好,陈先生夫妇的意见是首填陈立青的高中,毕竟学习环境要好得多,立夏自己坚持要留在高雄市,原因无他,她走了就意味着陈立农必须要过那种寄宿生活,她不想看见陈立农一个人孤单的样子。而陈立农则因为年纪尚小,被剥夺了提议的话语权,最后一票的决定权在陈立青手上。
陈家的这位长子先是看了看难得向他低头的妹妹,又看了一眼一直在旁沉默的陈立农,最后选择了无视父母的暗示,让立夏留在了高雄市。
志愿结果下来的那天陈家的三个孩子难得统一了口味,决定一起去吃街尾那家的蚵仔煎②,陈先生无奈地扶额,不知道这算好事还是坏事。
立夏的高中离家不算太近,陈女士打算让她平时住校,但是每周五还能回家来小住两天,而陈立农平时的吃饭问题就只能选择在学校解决了。
因为立夏初三时的一战成名,陈立农在学校里也算半个知名人物,也由此度过了无比安稳的两年国中生活。白天在学校上上课,晚上回去偷偷用陈立青房间的电脑打打游戏,周五晚上准点在公车站点接立夏回家,周日再把她送回学校。
初二那年陈立农的唱歌天赋开始被发现,陈先生为了照顾他的兴趣,特地收拾出了一间房间给他做练歌用,偶尔学校有歌唱类比赛他也会去参加,至于结果他倒是没怎么在意。那一年大陆的流行歌开始大量地涌入他的音乐世界,随身听的内存也随之逐渐变小,他的音乐梦想开始有了雏形。
同年林绍安从内地转学到了台湾,成了立夏的同桌。作为同样从大陆转学过来的学生,两人的话题自然比其他人要多一些,再加上同桌的关系,两人的交情很快建立起来。
林绍安的性格很好,很好与人相处,样子也很清秀,笑起来时侧脸与陈立农有几分相似之处。立夏偶尔发呆看着他时,总会想起家里的陈立农。
后来立夏回想起来,她与林绍安纠缠不清的半生,似乎都和陈立农有关。
事故的起源是立夏学校的一条临时补课通知,这也就意味着那个周五她不能照常回家了。那时候陈立农还没有自己的手机,一般都是用家庭电话和电脑与立夏联系。立夏用自己的翻盖手机打家里的电话,却是无人接听,只好给陈立农的邮箱发了封邮件,说了自己这周末不回家的事。巧的是那几天陈立青的电脑出了点问题,陈立农自然也没有看到那封邮件,周五下午还是像往常一样去公车站接立夏回家。
那天晚上直到送走最后一班公车,陈立农也没有等到立夏,无奈下只能先回了家。那一夜几乎没怎么睡,第二天一早他就搭车去了立夏的学校,却在校门外被保全大叔给拦了下来。立夏学校的保全工作本就很严格,再加上陈立农当时到底只是一个小孩子,没有什么可信度,任凭他怎么说也不放他进去。
后来他不知从哪里打听到的消息,说学校后面有一堵危墙,很容易就能翻过去,是校内很多学生逃课的最佳选择。他在学校四周摸索了半天,快上课时候终于找到了那堵被拆了一块的危墙,右上角的红砖已经有松动的痕迹了,想来是已经被翻过不少次了。
两米左右的墙对已经13岁的少年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以攻克的难关,手脚并用的陈立农不用一分钟就已经翻上了墙头,一跃而下时正好撞倒了里面刚爬上墙角的倒霉蛋。
少年惊慌地扶起地上的那个倒霉蛋,一低头发现那个人正是自己找了半天的立夏,一时又惊又喜。而倒霉蛋本人也十分诧异这戏剧性的一幕,今天早上她因为家里电话总是没人接有些担心,就和林绍安商量着下午逃回家去看看,结果刚爬没两步,就被陈立农给撞了下来。
两人站在墙角下就开始质问对方最近的行踪,最后总算说清了事情的前因后果,而提前去医务室给立夏作假的林绍安也终于赶到了现场。立夏招招手和他打了声招呼,不远处的林绍安还没来得及回应,看向后墙的瞳孔突然急速放大,连一声提醒都没说出来,左上角那堆砖块像是终于不堪重负了一般,如同秋天被打下的红枣,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
砖块砸下来的瞬间,立夏抬起头的瞳孔几乎要炸裂开来,陈立农动作比她快的多,一伸手直接把她圈在了怀里,少年的躯体把她护的严严实实。
一阵硬物落地的声音里,被蒙住眼睛的立夏听见了前后两声闷哼,拨开陈立农手臂的她看见了现场的一片惨状。两个少年都被砖块压倒在地,林绍安应该是用右臂为陈立农的头部挡下了一击,半只手臂被震的发麻,压在地上动弹不得。
那是立夏学生时代的记忆里最慌乱的时刻,她一边打电话叫救护车,一边手忙脚乱地搬开两个少年身上大的砖块,一时竟开始六神无主起来,好在学校的老师很快赶了过来,及时稳住了她的情绪,帮忙把两个少年送上了救护车。
所幸事故的最后,陈立农只是受了点轻伤,林绍安也只是右臂轻微骨折,并没有造成什么致命的伤害。
学校那边的处理结果是两人一人一份检讨,毕竟事故的源头还是因为学校安全问题没有做好,明面上也不好怎样处罚他们两个。
陈女士得知此事后从台北赶回来待了很长一段时间,陈家的安全教育课程也是从那时候被正式提上日程的。
那场事故过后,立夏和林绍安的感情迅速升温,两人很快就从同桌变成了至交好友,而后的很多年,因为当年为陈立农挡下的一击,立夏心里对他仍旧心存着感激,也是由此才扯出了一些其他的感情来。
事故后的那个冬天,陈立农开始练习田径运动,少年心底想变强的念头在一天天增强,想保护一个人的愿望也慢慢在心里生长开花。
后面的日子里,林绍安成功打入了陈家内部,斯文有礼的性格让陈家夫妇对他赞赏有加,又因着救过陈立农的缘故,几乎是把他当做自家孩子在看待。陈立青虽然没说什么,但态度上看起来也是挺喜欢他的。以往立夏和陈立农的两人行逐渐变成了三人行,节假日的休息,周围朋友的聚会基本上都在一起,连除夕夜都是三个人一起度过的。
林绍安几乎成了立夏和陈立农青春里最重要的一个组成部分,尤其在少年的情愫开始苏醒后,与另一个人的暗自较劲最后在回忆里,成了青春期里最无聊也是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注解:①基测:全称为国中基本学历测验,类似于大陆陆的中考,一年有两次,时间为5月和7月(现在据说只有一次了)
②蚵仔煎:台湾街头的一种小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