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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凌晨四点的栀子花

末班月票

我把自己像硬币一样投进夜班公交的投币箱,钢镚儿撞出清脆的“当啷”,像给新的一天盖章。车窗外的路灯刚熄,天色是稀释的墨,偶尔漏出一两点鱼肚白,像谁在夜空背面戳破的小洞。我挑最后一排坐下,把制服外套团成枕头,脸埋进去,闻到领口残留的烤肠味——那是凌晨三点一位出租车司机留下的,他买走最后一根,顺手递给我一支烟,我摇头,他笑:“小姑娘,夜里不抽烟,会冷的。”我没告诉他,我早已习惯冷,冷让人清醒,像把刀在骨头上磨。

回到出租屋是清晨五点,巷子口卖豆浆的老伯刚支起锅炉,白汽在冷空气里凝成细小的云。我跟他打照面,他扬声:“今天回来这么晚?”我嗯了一声,从口袋里摸出两枚硬币,换一杯豆浆,塑料杯烫手,像握住一颗跳动的心。上楼,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我跺脚,黑暗不理我,只好摸黑爬,钥匙插进锁孔时,猫眼里透出隔壁家电视的蓝光,正在放早新闻,女主播的声音像被熨斗烫过,平得没有褶皱。我进门,拉闸,灯管闪烁几下才肯亮,照出墙上新长的霉斑,像一幅抽象的地图,指引我走向生活的边境。

房间不足十平米,床和书桌是房东用三合板钉的,白漆剥落处露出褐色的芯,像暴露的骨头。我把豆浆放在窗台上,窗外是另一栋楼的背面,两楼之间只隔一米五,对面阳台晾着一条红色连衣裙,风一吹,裙摆在幽暗里翻飞,像一截不肯熄灭的火。我盯着它,忽然想起电子厂楼顶的那只雏鸟,心里一阵钝痛,像旧伤被按了一下。脱下工服,身上立刻泛起便利店的冷气味,混合着关东煮的酱油与空调外机的金属味,我凑近袖口闻,像闻自己的命运——廉价、重复、却必不可少。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滴水,我趴在桌前做数学题,草稿纸被水珠晕出一个个小洞,像被谁用烟头偷偷烫过。写到“导数”那节,眼皮开始打架,笔从指缝滑下去,在纸上拖出一道黑色的尾,像流星坠毁。

醒来已近中午,阳光被楼距挤成一条细线,斜斜地切过墙面,把霉斑照得发亮。我抬头,看见灰尘在光柱里起舞,像一群没有体重的小精灵。手机里躺着朵朵的信息:下午两点,图书馆模拟考,别迟到。我回了一个“嗯”,起身换衣,从床底拖出纸箱,翻出唯一一套能见人的衬衫和牛仔裤,衬衫是高考那年买的,领口已泛黄,却洗得平整,像把旧时光熨帖过。我背上书包,出门前对着镜子咧嘴,镜中人眼角挂着睡眠不足的青,嘴角却扬得倔强,像给世界一个挑衅。

图书馆的冷气开得过猛,我坐进自习室,膝盖立刻起一层鸡皮疙瘩。朵朵递来一杯美式,苦味像给神经做电击。试卷是历年成人高考真题,我拿到手,先写名字,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墨水滴出个小小的黑洞,像给过去埋下的伏笔。做题时,我听见旁边翻页的声音,沙沙沙,像春蚕啃桑叶,也像时间啃我。写到最后一道大题,忽然卡住,脑子里闪过便利店凌晨的货架,一排排泡面像等待检阅的士兵,我手里却拿着抹布,在擦永远擦不干净的油渍。那一刻,现实与试卷的边界开始模糊,数字在眼前跳舞,我揉眼,它们又乖乖排好队。朵朵用胳膊肘碰我,低声:“还有十分钟。”我深吸一口气,把公式重新写一遍,写到最后一个等号,心里“咔哒”一声,像锁舌扣进锁孔。

交卷后,我们去楼下草坪晒太阳,草地刚被修剪,断茎处渗出青涩的汁味,像新鲜的血。朵朵从包里掏出两张宣传单:一张是夜大预科班,学费三千六;一张是“城市青年创业大赛”,一等奖奖金五万。她把两张纸摊在草地上,像摆一副命运的塔罗。我盯着创业大赛的标题,心跳忽然失速——“创意点亮生活”,口号俗得发亮,却像给我指了一条缝。朵朵看穿我的犹豫,笑:“试试嘛,万一呢?”我低头,看见自己的影子被阳光钉在草上,瘦得只剩一条线,却倔强地延伸,像不肯折断的茎。

傍晚,我回到便利店,老板正把新到货的饮料堆成小山,见我来了,扔来一把美工刀:“拆箱。”我俯身,刀尖划开胶带,发出“呲啦”一声脆响,像给生活撕开一道新口子。箱子里是新品荔枝汽泡水,粉红的液体在瓶里晃,像被囚禁的晚霞。我盯着标签,配料表写着“真实荔枝汁≥5%”,心里忽然一动——5%,够让人尝到甜吗?我问老板:“拆下的纸箱能给我吗?”他撇嘴:“卖废站?”我摇头:“想做个模型。”他挥手,像赶走一只苍蝇。我把纸箱压扁,塞进垃圾桶旁的蛇皮袋,动作轻得像在偷运自己的尸体。

凌晨三点,店里进来一个穿校服的女孩,眼角贴着创可贴,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十块。她买关东煮,只要萝卜和海带,共四块五。我给她多舀了两串牛筋,她抬头看我,眼神像被追捕的小兽,低声说:“姐姐,别告诉同学。”我点头,把找零压在纸杯底,推给她。她走到门口,又折返,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放在柜台,转身就跑。糖是廉价的水果味,包装纸皱得像我曾经的请假条。我剥开,甜味在舌尖炸开,像有人在黑暗里点了一束烟花,短暂却足以照见自己——原来我也可以被感谢,被信任,被需要。

下班已是清晨,我拎着蛇皮袋回出租屋,楼道里遇见房东太太,她正端着一锅白粥,粥香在狭窄的空间里膨胀,像给旧墙刷了一层温柔的漆。她喊我:“小沈,来喝一碗。”我推脱,她坚持,我只好跟进她家。屋里供奉着关公像,香炉里三根香刚点燃,青烟笔直上升,像在向上天递请假条。我捧着粥,热气扑在眼镜上,世界顿时柔软。房东太太说:“我闺女也跟你一般大,在澳洲留学,天天吃汉堡。”我低头喝粥,米粒在舌尖化开,甜味像记忆里的童年。喝完,我道谢,起身时她忽然塞给我一袋旧衣服:“都是她淘汰的,不嫌弃就穿。”我接过,布料带着阳光与樟脑味,像把遥远的温暖借给我。

回到房间,我把纸箱摊在地上,用笔画线,再剪、折、粘,做了一个微缩便利店:货架、冰柜、收银台,甚至关东煮锅,都用废纸板还原。我把5%荔枝汽泡水倒进去一点,粉色液体在纸槽里晃,像给模型注入血液。做完天已大亮,我趴在桌上睡,梦见那个穿校服的女孩走进模型,买了两串牛筋,抬头冲我笑,眼角却不再有创可贴。醒来时,阳光把模型照得发亮,纸货架的影子投在墙上,像给未来搭的脚手架。

我把模型拍照,上传到创业大赛官网,标题就叫《5%的甜》。简介里写:给城市夜行人一个喘息的角落,让被忽略的微光也有机会发亮。提交那一刻,心跳大声得像便利店的风铃,我知道,我可能输,但至少我已经把名字写进了命运的抽奖箱。窗外,对面阳台的红色连衣裙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盆新栽的栀子,绿叶间藏着白色花苞,像谁在黑暗里偷偷点灯。我凑近闻,花香还未盛放,却已足够让我相信——有些甜,不需要太多,5%就够,足以让一颗在凌晨四点仍未眠的心,重新长出柔软的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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